王之维没有急著接话。
他靠在软垫上,方才还带著几分醉意的眸子此刻清明得有些过分。
脸上那抹慵懒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十足的表情。
厅中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两名少女下意识地停下动作,看向王之维。
姚夜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依旧保持著躬身施礼的姿態。
王之维缓缓从软垫上坐起身来。
他看了看左侧那杏眼少女,又看了看右侧那绿衣少女,忽然嘆了口气,右手抓住少女肩头,將她轻轻推向姚夜的方向。
“姚师弟。”
王之维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出奇,“为兄其实並不好女色。”
姚夜一怔。
王之维接著道,目光落在那两名少女身上,眼神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冷得让人心底发凉:“只是见你一片诚心,不好拂了师弟的面子,这才勉强消受了。
方才还在想,姚师弟这般尽心尽力,为兄若不欣然领受,倒显得不近人情。”
他顿了顿,將话锋一转,“却不曾想,师弟这番盛情背后,竟是有所要求。
如此说来,倒为兄的不是了——
方才那杯酒,喝得有愧。
这两名女子也並非心甘情愿伺候我,既有正主在此,物归原主吧。”
说罢,他將两名少女一併推向姚夜。
姚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整个人便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般,凝固在那里。
姚夜的內心像是有火在烧。
这两名少女——
是他自幼便伺候在身边的贴身婢女,仍是完璧之身。
他原打算,待年纪稍长便將她们纳为妾室的。
今日为了款待王之维,他几番挣扎才狠心拿出来,满以为这番诚意足以打动对方。
却不料王之维不仅不领情,反倒將人推回来,还说出这般诛心的话来。
不好女色?
姚夜清清楚楚地记得,门中早有传闻,说王真传喜好女色,且口味刁钻。
寻常少女不稀罕,偏偏喜欢身份特殊的,越有禁忌越遂他的意。
据说他私宅之中便偷偷养著一对母女。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姚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然后就像变戏法一般,那僵住的笑容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躬下的身子弯得更低了:“是师弟唐突了!
师兄教训得是,是师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小弟枉费心机,只当这些俗物能討得师兄欢心,实在是眼界浅陋,师兄海涵。”
王之维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姚夜见他不接话,心中愈发焦躁。
他知道今晚若是就这么散场,別说真传晋升,只怕连下一次面见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咬了咬牙,將真传晋升的事暂且按下,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师兄此番率眾清剿兽潮,功勋卓著,门中上下无不敬佩。
只是兽潮虽退,仍有几处残存妖兽盘踞,若不彻底清剿,终究是后患。
眼下,门中正在遴选人员,挑选一批前往清剿妖兽据点的內门弟子,小弟也想报名应徵。
一则隨师兄剿贼,二则磨礪剑术,三则,也想为师兄分忧。”
这番话听著倒是诚恳。
王之维眯起眼睛,目光在姚夜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什么。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与方才的玩味截然不同——
是那种看见了猎物、且猎物主动走进陷阱时的笑。
“清剿据点的名单,確实是长老们在议的事。”
他端起玉觴浅浅抿了一口,语气悠然,“內门弟子名额不过十人,盯著的人可不少。”
姚夜立刻会意,毫不犹豫地从袖中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储物锦囊,双手捧上前去:“这是小弟的一点心意,师兄若不嫌弃……”
王之维接过锦囊,灵识往里头一扫。
片刻之后,他將锦囊收入袖中,脸上终於多了几分真切的满意。
“姚师弟既然这般诚心,名单的事,为兄替你在长老面前说几句话便是。”
姚夜闻言,心中那块悬了一整晚的巨石终於轰然落地。
他深深一揖,连声道谢:“多谢师兄!师兄厚恩,小弟铭记五內,日后师兄但有差遣,小弟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便不必了。”
王之维摆摆手,重新揽过那两名少女,仰头饮尽杯中残酒,放声笑道:“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姚师弟,且陪为兄再饮三巡。”
丝竹声重新响起。
王之维的笑声夹杂其中,肆无忌惮地迴荡在厅堂里。
姚夜陪完最后一巡酒,推说身体不適,將宴席留给了王之维,独自退出花厅,走到了廊下。
冷月如霜,夜风呼呼穿过竹林。
他站在那里,听著身后厅堂传出的淫褻浪音,一言不发。
那张方才还堆满恭顺笑容的脸,此刻在无人处彻底冷了下来。
他付出了远超出计划的代价,换来的却不是最想要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清剿据点的名额总算拿到了手。
“至於那两名婢女……”
他闭了闭眼,咬住了后槽牙。
次日。
日上三竿,別院厅堂中已是一片狼藉。
案上酒壶倾倒,残羹冷炙撒了一地。
两名少女中的一个缩在软垫上,薄纱凌乱,眼角尚有未乾的泪痕;另一个则默默收拾著散落地上的杯盏,动作僵硬而麻木。
王之维已经离去,走时只留下一句“名单之事为兄记得了”,连多余的客套都不曾有。
姚夜站在厅中,面色铁青地扫视著这一切。
他將目光从那两名少女身上移开,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后的隨从挥了挥手。
“將她们送去王真传府上,好生安置。”
隨从低声应是,上前將那两名少女搀起。
少女们走过姚夜身旁时,其中一人抬起头,眼中有泪光闪动,嘴唇翕动著似乎想说什么。
姚夜没有看她。
也不想听。
待到厅中只剩他一人,姚夜缓缓走到那张案桌前,低头看著案上那道被酒渍浸出的污痕,忽然猛地一掌拍在案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酒壶跳起又翻倒,残酒溅了他一袖。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將那股快要把胸腔撑破的怒意压回心底。
沉默了好一阵之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恢復了平日的阴沉与冷静。
姚夜拍了拍手,不多时,门外便走进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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