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执意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
    摩云飞舟缓缓降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山间台地上。
    台地背靠一处断崖。
    崖壁上凿著几孔废弃已久的矿洞洞口，洞口以粗木柵栏封著，柵栏上，一道符籙早已风化残破，只剩几片泛黄的纸角，在风中簌簌抖动。
    台地上。
    还残留著几间石屋，早已坍塌大半，屋墙上爬满了暗紫色的藤蔓。
    这便是灵剑门，设在这天福山外围的，最后一处临时据点。
    待眾人下船后，章茹雪从舟首轻盈跃下，收了法诀。
    飞舟迅速缩小，化作一道银光飞回她袖中。
    落地之时，她的脚步微微踉蹌了一下，脸色有些苍白。
    额角沁著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操纵摩云飞舟，飞越数百里山路，对胎息中期的她而言，负担也著实不小。
    章茹雪不动声色地，从腰间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枚养气丹服下，闭目调息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眼。
    “我需调息数个时辰。”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只是声音比平时弱了几分，“诸位在此暂且歇息，不要隨处乱走。”
    说罢，她便在一块背风的山石上盘膝坐下，双手捏印，闔目入定。
    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剑意，缓缓收敛入体，整个人便如一柄归鞘的剑，虽锋芒尽敛，却仍让人不敢靠近。
    章茹雪这一闭眼，台地上的气氛便微妙地变了。
    姚夜从虎背上翻身而下，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又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入定调息的章茹雪。
    姚夜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隨即大步走向台地中央，朝灵剑门的弟子们招了招手。
    外门弟子们立刻围拢过来，包括两个衣著饰物，明显比旁人华贵几分的年轻弟子。
    这两人，乃是当地两个小仙族的子弟，一个姓何，一个姓卫。
    修为不算出眾，胎息初期，但胜在嘴甜腿快，一路上对姚夜鞍前马后地奉承，此刻更是抢在最前头凑到姚夜身边。
    “章师妹要调息，此地的事务便暂且由我来主持。”
    姚夜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留五名外门弟子在此拱卫章师姐。
    其余人隨我先行进山，探查天福山的任务情况。
    区区几只山魈，不值得所有人空耗大半日光阴，等她调息完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明眼人一听便知。他是想抢在章茹雪前面，拿下清剿矿洞的头功。
    段黑廝低低地哼了一声，没说话。
    吴良则是不动声色地將那张地形图又摊开来看了几眼。
    图上天福山的位置，被硃砂笔圈了一个拇指大的红圈，红圈旁边密密麻麻地標註了好几处小字，是苗五娘之前用炭笔添上去的。
    那都是她根据灵剑门提供的妖兽情报，推算出的山魈，可能盘踞的位置。
    这种细致的活计，姚夜那种人显然不会在意，但散修们在意的正是这些。
    “老段，”吴良压低声音，用手肘撞了撞段黑廝，“一会要是碰上事，咱几个別散了。”
    段黑廝点了点头，紧了紧扛在肩上的刀。
    姚夜重新跨上虎背，从怀中取出一捲地图，在虎背上摊开。
    图上以硃砂標註了数条通往天福山的路线，其中一条是沿著山脊绕行，避开了几处標註有高阶妖兽出没的区域，需要三四日的工夫。
    另一条则是直线穿过去，路程缩短了一半不止，但沿途要经过好几处实力较强的妖兽领地。
    负责引路的那名外门弟子，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面色黝黑。
    常年在外门跑腿巡山，对这一带的地形极为熟悉，算是外门中难得干实事的人。
    他见姚夜对著地图皱眉，连忙凑上前去，指著那条绕行的路线，语气恭敬中带著几分小心：“启稟师兄，任务所標註的那处矿洞，距离此地尚有数十里山路。
    中间隔著三座山头，沿途需要经过几处实力强大的妖兽领地。
    依在下看，最好还是绕行……虽然多花些时日，但胜在稳妥。”
    姚夜的目光在那条直线路线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绕行路线上密密麻麻的硃砂標註，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冷哼一声：“绕什么绕！
    这几处標註的妖兽，实力如何？”
    引路弟子迟疑了一下，回稟道：“至少有两头是胎息中期的妖兽，其中一头可能已经接近胎息后期。
    另外几处领地虽未探明，但能在十方山脉外围盘踞一方的，多半也不会低於胎息初期的修为。”
    “胎息中期？”
    姚夜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手指在直线路线上重重一戳，“区区胎息中期罢了。
    我胯下这头畜生，身蕴凶兽“马腹”的几分稀薄血脉，也已是胎息中期。
    再加上尔等，难道还怕几头不成气候的妖兽？
    绕什么绕，自当直接杀过去！”
    那名叫做何墨的小仙族弟子，立刻附和，语气諂媚道：“区区胎息中期的妖兽，在师兄面前自然不值一提。”
    旁边的另一名仙族弟子，卫子鈺
    他也不甘落后，连忙接口道：“姚师兄堂堂仙族贵胄，岂会给区区几头低贱的妖兽绕路？
    不过是挡路的石子，一脚踢开便是！子鈺不才，愿在师兄面前一效犬马之劳！”
    陈白站在人群中，听著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奉承，不由在心中，默默他们竖了一根中指。
    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
    这十方山脉危机四伏，可不是在人族腹地，任由他们胡闹耍性子……每一步决定，若是不加慎重，可是会付出性命的！
    散修们面面相覷，却谁也不敢吱声。
    段黑廝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他不是傻子，知道这种时候谁站出来触姚夜的霉头，回头准没好果子吃。
    吴良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將手中的地图折好收进袖中，那张精明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无奈。
    走直线，就意味著硬碰硬，三个山头的妖兽领地，一路杀过去要死多少人，姚夜大概压根没算过。
    又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