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万刃相磨

    陈白垂下眼帘，摸了摸蹲在肩头的小六。
    “吖——”
    小六感受到他的心意，化成一抹不起眼的青色火光，钻回丹田，养精蓄锐去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姚夜这种仙门子弟，眼里压根不把散修的命当回事。
    “既无意见，立刻动身。”
    姚夜收了地图，挥手示意出发。
    数十人的队伍便浩浩荡荡地离开台地，朝十方山脉深处挺进。
    山中没有现成的路，生长多年的藤蔓杂树，坚如铁石。
    还是走在最前头的几名外门弟子和散修，耗费气力，甚至是宝贵的胎息真炁，这才勉强劈开一条勉强能走人的小径来。
    数十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林中趟跋涉。
    姚夜坐在虎背上，目光不时扫过前方的密林，眉头微微皱著。
    他嘴上说得硬气，但十方山脉的凶险他並非全然不知，兽潮虽然已经退去，残留在外围的妖兽却是最飢饿、最嗜杀的那一批。
    它们失去了兽潮的庇护，地盘被更强的同类挤压到外围，正是最暴躁也最不怕死的状態。
    果不其然。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遇上了第一波麻烦。
    那是一头棘背妖狼，通体灰黑，脊背上竖著一排半尺长的骨刺。
    体型比牛犊还大一圈。
    这头妖狼正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上，撕咬著一具不知什么动物的尸体。
    妖狼察觉到动静，猛地抬起头，一双幽绿的眼珠，死死盯住眾人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嗷呜——”
    “棘背妖狼！胎息初期！”前面引路的弟子惊呼一声，急忙后退。
    还是几个有经验的散修，反应迅速，拔出刀剑护在队伍前方。
    姚夜骑在虎背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朝那几个散修扬了扬下巴，语气轻飘飘的：“宰了它。
    材料都归你们，另赏五十灵石。”
    几名散修一听有赏格，眼中顿时放出光来。
    为首的正是段黑廝，他一抹刀刃便直衝了上去，刀锋燃起一道炽烈的赤红火焰，朝著妖狼当头斩落。
    另外两个散修紧隨其后，一人持长枪从侧面疾刺妖狼的腰腹；
    另一人则取出一张长弓，连射三箭，箭身上贴有火光符，沾染草木后便燃起一条火线，渐渐蔓延开来，封住了妖狼的退路。
    妖狼被段黑廝一刀逼退半步，跳下巨石，正欲逃跑，却发现后面的火势已经燃烧起来了。
    “呜！”
    正值它分神之际，从侧面伸出的一桿长枪，突兀刺来，划破了它的右后腿部。
    棘背妖狼顿时暴怒，仰天发出一声悽厉的嗥叫，浑身的骨刺齐齐竖起。
    ……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妖狼虽然凶悍，且灵智不低，但毕竟是只胎息初期。
    面对三个经验老道的猎妖老手前后夹击，终究寡不敌眾，被段黑廝一刀砍断了后颈。
    但在它临死之前，那排骨刺还是刺穿了那名持枪散修的大腿，鲜血溅了一地。
    段黑廝抹了把脸上的狼血，弯腰割下妖狼口中的獠牙，以及脊背上最粗的几根骨刺。
    他咧嘴笑了笑。
    虽然是三人平分，但这几样材料加上五十灵石，也算是一笔不错的进帐。
    姚夜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催促队伍继续前进。
    他的態度已经再明显不过了，这些散修在他眼里，不过是用灵石就能打发的消耗品。
    虽然心知肚明，但面对姚夜开出的，灵石赏格的诱惑，还是有人愿意鋌而走险。
    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走。
    密林中到处是盘根错节的古木和湿滑的苔蘚，一不小心便会滑倒滚下陡坡。
    空气越来越潮湿闷热，蚊虫密密麻麻地扑上来，有几个散修被一种通体赤红的毒蚁咬了之后，皮肤上立刻鼓起拳头大的脓包，疼得齜牙咧嘴。
    第二场遭遇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在一片乱石嶙峋的山涧边，队伍惊动了一条潜伏在水潭中的墨鳞水蚺。
    这条墨鳞水蚺，比方才的棘背妖狼还要粗上一圈，体长超过十丈，通体覆盖著滑腻的墨色鳞片，从水中暴起时带起的水花溅了数丈高。
    “啊！”
    它一口便將最靠近水边的一个散修咬住拖入潭中，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没了声息。
    水面翻涌了几下，涌上股股浓烈的猩红。
    “有危险！后退！快后退！”
    陈白站在队伍后方，眼睁睁看著水面那片不断扩散的猩红，心中微沉。
    这是他第一次在十方山脉中看见散修死於妖兽之口，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本来还走在前头几个散修被这一幕嚇得面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
    但被姚夜驱使著的那批人，却不敢退。
    退一步便是违令，违令的代价可能比死在妖兽口中更惨。
    “孽畜！看剑！”
    两名外门弟子联手施展了一门道术：
    “万刃相磨气剑咒”
    这门道术位列一阶中乘，乃是灵剑门外门库藏之中，诸多道术品类里较为受欢迎的一道法门。
    概因其修炼简单，上手极快，只需配合法门念咒掐诀，便可將胎息真炁，借肺金之气点化，凝为一道道细小的庚金剑刃，锋锐无匹。
    究其渊源，此术脱胎於古剑修最早的“气剑”之法。
    单使时，胎息初期修士可化二三十道气剑；若二人同施，以彼此真炁交相砥礪、互为砥石，则剑刃相磨而生，呈几何之数倍增，百刃交旋如河。
    然而此术极耗心神，且需二人气机高度契合，稍有差池便剑流溃散。
    两人几乎同时掐诀，左手扣剑胎印按于丹田，右手剑诀斜指水潭。
    二人相距半步，呼吸节奏渐趋一致，周身浮现出一层银白色气晕，若有若无。
    那是胎息真炁被催发至极致的徵兆。
    下一刻，两人张口轻叱，撮唇如吹刃。
    “嗤——”
    细密的破空声密集响起。
    只见二人丹田处各飞出一蓬银光，初时不过二三十道，却在半空中与对方的剑刃相撞、交磨，竟似金石互击，迸出点点金芒。
    每一次碰撞都催生出更多剑刃，数十道化作上百道，细如牛毛，密如飞蝗。
    数不清的剑刃，在半空中旋曲盘转，聚成一道流淌的金色剑河。
    金光流转，剑刃叠浪。
    故而此术施展之时，又被称作“金河洗剑”。
    百余道细碎剑刃盘旋交缠，发出嗡鸣震颤之声，如千百只蜂振翅，又似金铁沙砾在铜盘中滚动。
    那剑河凌空一卷，朝墨鳞水蚺当头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