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珍珠號靠港后的第二天,轮休通知就贴在了食堂公告板上。
全船五百三十七人,分两批轮休,每批十五天。第一批当天下午就离舰了——二百六十八人,穿著便装,三五成群地穿过廊桥,消失在港口大厅的人流中。留守的人二百六十九人,气氛比航行时鬆弛了不少。走廊里有人哼著走调的歌,食堂里多了几瓶从港口买来的廉价酒,训练场的预约排起了长队。
刘恩的通讯器响过几次,都是维特利乌斯发来的短讯,催他去工坊取文件。他处理完手头的蓝图,简单收拾了一下,才离开黑珍珠號。
5號熔炉区在费尔·马克西姆巢都的外围,从太空港坐地面轨道车过去要將近两个小时。轨道车穿过上巢区繁华的商业带,越过中巢密集的居住模块,越往外走,建筑越粗獷,空气中工业废气的味道越浓。车窗外的景色从哥德式的尖顶和飞扶壁,逐渐变成了密集的管道阵列、巨大的储罐和冒著热气的地面通风口。
走出车站,一股燥热的气流扑面而来。5號熔炉区建在当年路西斯铸造世界拓荒时最早建立的地热熔炉群之上,数千年来层层扩建,早已形成了一片由巨型熔炼炉、锻压车间和管道廊桥组成的工业丛林。头顶的钢架穹顶高近百米,横樑上悬掛著行走式起重机和密集的电缆桥架,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警示灯在昏暗中闪烁。空气中瀰漫著硫磺和熔融金属的气味,地面的陶钢格柵板在脚下微微震动,远处传来大型锻锤的沉闷撞击声,像某种巨兽的心跳。
刘恩顺著记忆中的方向穿过几条窄巷,两侧是粗獷的铸铁墙壁,表面覆盖著厚厚的烟尘和锈跡。管道从头顶、脚下、身体两侧纵横交错地穿行,有些粗得能走人,有些细得像手指,弯头和法兰连接处偶尔有嘶嘶的蒸汽泄漏声。技术神甫和机仆们穿梭其间,沉默而规律。没人多看刘恩一眼——在这里,穿红袍的太普通了。
维特利乌斯的工坊在熔炉区深处,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后面。门上的標识牌刻著低哥特语和二进位混合的编號,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非授权勿入”。
刘恩推开沉重的隔热门,一股混杂著机油、焊烟和古老纸张气味的热风涌了出来。里面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至少几千平方米,被简单地隔成了几个功能区。主车间各种机械造物繁杂多样,古老的沉思者在角落里嗡嗡作响,几百台机仆在各处忙碌,它们的涂装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但走路的步伐整齐划一。
维特利乌斯的办公室在主车间的尽头,用半透明的防爆玻璃隔出了一间小屋。维特利乌斯正站在酒柜前,背对著门,歪著头在看一排酒瓶的標籤,机械臂肘关节的伺服电机发出短促的嗡鸣。
“来了?”维特利乌斯头也不回地说,伸手指了指办公桌,“文件在桌上,自己拿。保险柜密码六个零,你应该能摸到。”
刘恩扫了一眼桌面,一块薄型数据晶体和一个纸质的文件袋用防磁封条別在一起。“就这些?”
“不然呢?还要我给你写个颁奖词?”维特利乌斯转过身,晃了晃手里的酒瓶,“要不要来一杯?”
刘恩看了一眼酒柜。里面摆著七八个瓶子,大半都不认识,標籤简陋,像是本地酿的劣质货。只有两瓶阿米吉多顿陈酿放在最上面一层,瓶身上蒙著薄灰,看得出来是维特利乌斯的珍藏,平时不捨得动。
“不用。”刘恩说。
维特利乌斯给自己倒了一杯,拧上盖子,端著杯子走过来。他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靠回椅背,把脚搭在桌沿上,喝了一口。
“你少喝点。那个有毒。”刘恩说。
“有毒?”维特利乌斯抬起眼皮看他,伸出一根机械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宇宙里,帝国的信眾每天都喝。这点酒精算什么?你闻闻下巢的空气,比这毒一万倍。真要计较这个,我们早就死光了。欧姆弥赛亚的信徒,有的是办法把这点负面效果排出去。”
刘恩没接话。
维特利乌斯把酒杯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掏出一块数据板,推到刘恩面前。“加洛斯的勘探记录,我帮你整合了一份。三千七百年前那支勘探队的原始数据,加上我从圣殿档案馆里挖出来的矿產分布图,还有周边星区的航道记录,都在里面。你的工业世界想怎么建,自己研究去。”
刘恩把数据板收进长袍內袋。“谢了。”
“还有一件事得提醒你。”维特利乌斯的语气认真起来,“每年十万王座幣,直接交到帝国行政院税务司驻路西斯的办事处,走圣殿的公帐通道。你是铸造世界第五外勤舰队的隶属舰船,走圣殿的帐最方便。帝国行政院那帮人,对什一税的重视比你想像的狠辣十倍。你的开发文书盖章了就开始算税,现在大半年过去了,十万王座幣,你得先补缴,然后这个税额只是起步,帝国每百年都会统一重新核算税额,下一次核算税额还有六十多年,也就是说你得交六十多年十万税额每年。至於税额会提升多少那就得看税务司老爷们了。”
“税务司那套帐本,帝国万年歷史,收税用的是武装收税舰队。你没交够?舰队登门讲道理。讲不通?那就直接把你从总督座位上挪走,换一个能交得上来的坐。”维特利乌斯弹了弹菸灰,“在边境星区,多少总督就是因为交不上这笔启动税,脑袋搬家的。你今天来取文书,正好顺便提醒你一句——去税务分局交税的时候,记得领完税证明原件,自己备份好。税务司那套帐本,你今天交了,过几年他们忘了再收你一遍,那可是常有的事。到时候你没那张纸,说什么都没用。还有你最好一次交满十年份得,省的哪次出了差错。”
刘恩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费心了。”
维特利乌斯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行了,东西你拿到了,该交代的也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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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特利乌斯点了点头,重新站起来。“行了。我外面还有一堆事,你自己忙去吧。下次靠港记得带几瓶阿格里皮娜的好酒,我就这一瓶阿米吉多顿陈酿了,捨不得喝。”
刘恩转身出门。身后传来维特利乌斯拧开酒瓶盖的声音,和一声极轻的、被机械呼吸声盖住的气音,像是在说“走吧”。
刘恩转身出门,穿过工坊,几百台机仆在他两侧沉默地忙碌著。
轨道车回程的途中,他靠在窗边打开数据板,把勘探记录和矿產分布图草草扫了一遍。加洛斯不是富矿,但那些低品位的基础矿脉和数千万颗小行星带的储量,支撑一个工业世界的起步绰绰有余。
舱外的工业废气在晨光中翻涌。刘恩把数据板合上,收进口袋。
回到黑珍珠號的时候,第一批休假的船员还没回来。日子一天天过去。第一批休假的船员在第十五天全部返回。他们从廊桥那边走过来,拎著大包小包,脸上带著休假后的鬆弛。走廊里重新热闹起来。
塞拉是第一天傍晚回来的,银白色长髮重新扎成辫子,深蓝色礼袍熨得平整。她走进舰桥,向刘恩点了点头,在导航台前坐下,花了一个小时检查所有系统的状態。赫拉是第二天上午回来的,穿著星语厅的深灰色制服,头髮用簪子盘得一丝不苟。她走进通讯舱,检查了一遍接收阵列,然后坐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卡拉团长是第一批回来的。她走进舰桥,向刘恩敬了个礼,说了一句“还是船上待著踏实”,就回舱室换制服去了。
第一批归舰的人花了两天时间重新適应节奏。值班表重新排过,训练场又排起了长队。第二批休假的人隨即离舰。
十五天后,第二批休假的船员也全部归舰。所有人到齐,黑珍珠號再次满员。
招募的事一直在按计划推进。
马库斯物色了大副和炮长的人选。大副埃德里克,四十二岁,退役海军少校。炮长维拉迪米尔,五十五岁,退役海军炮术士官长。
卡拉那边的招募也在同步进行。她通过路西斯圣殿的退役人员档案和菲丽斯在港口联盟的人脉,在路西斯的各个巢都里物色老兵。第一批一百多人很快到位,都是打过仗的,年纪偏大,但经验没得说。
菲丽斯匯报,武备库存,动力甲、爆弹枪、等离子手枪,加上配套弹药和备件,按一千二百人的满编配置,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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