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珍珠號从漫游港离港,驶向路西斯。
漫游港的灯光在舷窗外渐渐远去,那些密密麻麻的泊位、船坞、武器平台缩成一团光斑,最终消失在星空中。舰桥上,马库斯坐在副舰长的指挥官座椅上,面前的全息投影台显示著航线图。菲丽斯在后勤调度台后面整理数据板。没有人说话,一切按部就班。
刘恩站在舷窗前,看著那片逐渐暗下去的星空。漫游港的最后一点光芒消失了。他转身走回指挥官座位,坐下。
“曼德维尔点还有一天航程。”马库斯头也不抬地说,“塞拉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各部门状態?”
“一切正常。守备团巡逻照常,轮机舱反应堆输出稳定,虚空盾充能完毕。”
刘恩按下通讯键:“全舰,准备进入亚空间。所有部门最后检查。”
各部门的回覆依次传来。轮机舱、武器系统、虚空盾、后勤、医疗——一切正常。
最后是赫拉·沃斯的声音。她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像是有只无形的重物压著她的舌头,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稳。
“舰长。星语通讯阵列已就绪。日常接收通道稳定,远程广播隨时可用。帝皇的星炬之光仍在指引方向。”她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若有必要,我可以在航行期间监听周边扇区。只是亚空间里的杂音太多,能听懂的不多。”
“收到。继续待命。”
“遵命,舰长。”
黑珍珠號的星语者赫拉·沃斯,她只是坐在通讯舱那台老旧的星语接收阵列前,用那双几乎失明的眼睛“看著”仪表上的波形,偶尔低声念出几句祷文。船员们习惯了她的沉默,也习惯了她的准確。黑珍珠號进入亚空间后,她总能第一时间报告通讯状態,从不拖沓。
一天后,黑珍珠號抵达曼德维尔点。
塞拉的声音从导航台传来,冷静如常:“曼德维尔点已抵达。亚空间引擎启动倒计时,六十秒。全员就位。”
舰桥里的气氛绷紧。后勤人员扣好安全带,守备团的巡逻队就近固定身体。几个年轻的后勤人员脸色发白,手指攥著扶手。
船体的震动从深处涌上来。亚空间引擎的功率攀升,能量线圈的嗡鸣越来越高。塞拉的第三只眼开始发光——淡紫色的光从额前金属圆盘的缝隙中渗出。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凝聚。
“三十秒。”
“十五秒。”
“五秒、四、三、二、一。启动。”
船体猛地一颤。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已经进入了亚空间。
舰桥里的气氛鬆弛下来。后勤人员解开安全带,守备团的巡逻队起身继续巡逻。几个老水手耸耸肩,该干嘛干嘛。新上船的几个后勤人员脸色还不太好看,但比第一次强多了。
“亚空间航行状態稳定。”塞拉报告,“预计航行时间五周。当前航路星流正常,虚空盾压力读数在安全范围內。”
马库斯点了点头,手指在全息台上划了几下,將航线数据同步。刘恩站起来,离开了舰桥。
他走回私人工坊。工坊的门只有他的生物特徵才能打开,指示灯从绿色跳成红色,权限锁止。他走进工坊,舷窗——那块嵌入精金护甲层的厚重装甲玻璃——亮著外面翻涌的紫色混沌。那些色彩被护甲过滤了一层,不那么刺眼,更像一层流动的暗紫色光幕。
他在舷窗前的椅子上坐下,靠好椅背。
场域展开。十米半径的球形场域以他的身体为圆心向外延伸,穿透工坊的陶钢墙壁,穿透装甲层,触及船体之外那层薄薄的物质边界。亚空间中那些难以名状的物质——万能原子——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范围。
他的意识並未仅仅停留在分解和储存上。信息库中数以万计的蓝图在意识中层层展开——动力甲的关节优化方案、爆弹枪的弹药膛线参数、虚空盾的能量聚焦阵列效率、亚空间引擎的冷却流道设计。来自马尔库斯·安布罗斯数据核心的古老记录,来自废船残骸的技术碎片,来自黑暗灵族护卫舰的异形科技片段——全部在意识中並行运转,交叉比对,不断优化。
不是线性的思考,是同时处理。普通机械修会的技术神甫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完成一套虚空盾能量聚焦阵列的理论推演,而在刘恩这里,场域覆盖下的原子级模擬和即时重塑,將这个时间压缩到了几天。他一天的工作量,可能是普通机械修士几年都完不成的。
马尔库斯三千七百年前的勘探数据正在与黑珍珠號的实际航行参数逐一比对。那些因岁月推移而產生的星图偏差被一个个修正。几套动力甲的能量分配逻辑已被重新设计,优化版本在信息库中完成了定型。与此同时,亚空间中的万能原子一刻不停地涌入、分解、入库。仓库里的数字在无声地上涨。
这些万能原子,將来要变成加洛斯的工业地基。精金矿的开採权属於帝国海军和高级铸造世界,亚空间合金的配方被机械修会列为最高机密。但万能原子可以绕过这一切——直接塑造出同等性能的材料,不需要开採权,不需要配方,不需要向任何人申报。
航行数日后,刘恩走出工坊,去食堂吃饭。不限量供应的伙食让船员们的精神状態比帝国海军標准水平高出不少。他坐在角落里,餐盘里是格罗克斯肉排和合成淀粉饼,喝一口咖啡。老兵们聊天,他听著,偶尔点头。
菲丽斯端著餐盘坐到他对面。
“舰长,漫游港那边的贸易很顺利。银女士和几家行商对咱们的货都讚不绝口。另外,库存还剩不少,足够作为黑珍珠號的长期备用品。您看还需要进货吗?还是这种档次的?”
刘恩放下咖啡杯。“看情况。短期內可能没有了。”
菲丽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数据板,推到刘恩面前。“这是我在漫游港对接的几个商业合作伙伴的联繫方式。都是正经生意,有矿场主、有物资供应商,还有两家行商的採购主管。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直接联繫。”
刘恩扫了一眼,收进口袋。“留著。”
菲丽斯笑了笑,端起餐盘走了。
刘恩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为黑珍珠號的未来铺路。但加洛斯的事,船员们还不知道。他也不准备让他们现在参与进去。
在亚空间航行的中段,一个安静的轮班时刻,刘恩回到舰桥巡视。
赫拉的声音再次从通讯频道传来,依然那么不紧不慢。
“舰长。亚空间通讯环境……不算太差。我听到了几段碎片,不完整,来自辛提拉扇区的方向。像是商船之间的例行呼叫,也可能只是亚空间里的回声。这种距离,听不清。”她顿了顿,似乎在倾听什么。“不过我们的舰內阵列一切正常。若有必要,我可以尝试扩大监听范围,但那样灵能消耗会更大。您来定夺。”
“不用扩大。维持日常监听就行。”
“明白。”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如释重负。“在亚空间里听久了,脑子里的声音太多。少听一点,对我而言也算休息。”
刘恩没有再说什么。赫拉也切断了通讯。
舱室里的星语者又恢復了沉默。她坐在那台布满线缆的灵能放大器前,用那双几乎失明的眼睛“看著”仪表上的波形,偶尔低声念出一句谁听不见的祷文。她的脸上总是带著那种长途跋涉许久的人才会有的神情——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看过太多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航行数日后,塞拉的声音从舰桥传来:“预计三天后跳出亚空间。”
刘恩从工坊出来,回到舰桥。马库斯坐在副舰长座椅上,正在看航线数据。
“一切正常。”马库斯说,“塞拉选的航路很稳,虚空盾几乎没有大的波动。”
“船员状態呢?”
“守备团训练照常,后勤那边也没问题。卡拉说有几个老兵想申请轮休,回去后批几天假就行。”
刘恩点了点头。
三天后,塞拉开始倒数。船体一震,舷窗外的混沌被撕裂,一片星空出现在眼前。刘恩按下按钮,舷窗装甲盖板打开,久违的星光透了进来。
路西斯。
恆星的光芒在远处燃烧,人造太阳的约束环在轨道上闪烁著暗红色的光。船坞、空间站、穿梭机、货船——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舰桥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几个后勤人员从座位上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外看。守备团的老兵们脸上露出了笑容。菲丽斯放下手中的数据板,长出一口气。马库斯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到家了。”一个老兵说。
“可不是。这次出去一年多。”
泊位对接完成。岸上的补给管线已经接驳,能源线缆和供水管道像脐带一样连接到黑珍珠號的侧舷接口。
刘恩站在舷窗前,看著那些灯火。他想起自己来的地方——阿米吉多顿,赫尔萨德巢都的底巢。还有几年,第二次阿米吉多顿战爭就会爆发。路西斯作为最近的铸造世界,必然会被捲入。黑珍珠號也会被徵调。
但那是以后的事。
菲丽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舰长,泊位手续已办妥。守备团开始轮休。”
“知道了。”
刘恩转身离开舷窗,走回私人工坊。工坊的门在身后关闭。他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船坞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他在窗前坐下,习惯性地展开场域。
然后他停住了。
场域的边界——那层他一直能清晰感知的、十米半径的球形界限——在微微颤动。不是收缩,不是模糊,而是向外扩张。极其缓慢,但確实在动。几毫米?也许更少。但那种“边界在移动”的感觉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意识。那个曾经卡住的瓶颈,正在鬆动。
这些年来,他的能力一直在被推向极限。分解、塑造、蓝图推演,日復一日,从未停歇。而现在,那个天花板,出现了裂缝。
刘恩睁开眼睛。窗外的星光依旧冰冷。
他站起来,打开工坊的门,走进走廊。路西斯的灯光在通道两旁的舷窗外亮著,忙碌、嘈杂、拥挤。两百多亿人活在这颗星球上,为帝国生產武器、弹药、舰船。
刘恩走回舰桥,在马库斯旁边坐下。
“舰长,一切正常。”马库斯看了他一眼。
“正常就好。”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高维空间里,只有一个锚点悬浮。
舷窗外,路西斯太空港的灯火铺天盖地。黑珍珠號静静地停在泊位上,外表斑驳,看起来只是一条状態不错的二手巡洋舰。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