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珍珠號启航之前,刘恩去兑现承诺——他答应过薇拉·纳扎里,要去她家坐坐。
纳扎里家族的老宅坐落在费尔·马克西姆的塔尖区。塔尖区是巢都的最高层,匯聚著行星总督、大贵族和巨型工业集团的掌控者。他们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奢华宫殿中,享受著模擬阳光、人工花园和洁净空气,与下层巢都的污秽黑暗形成天壤之別。
刘恩乘电梯从泊位区一路攀升。轿厢从下巢的昏黄,到中巢的拥挤,再至上巢的明亮,最后滑入塔尖区那柔和的冷白光晕。空气经过层层过滤,带著一股淡淡的、人工合成的乳香。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著巨幅壁画,描绘著帝国歷史上那些伟大胜利的场面——每一幅都精心维护,顏料鲜亮如新。
走出电梯,沿著一条宽阔的甬道前行,两侧是修剪整齐的低矮灌木。甬道尽头,一扇铸铁大门前矗立著一尊黑铁铸成的家族圣像。那是一位身披战甲的古代战士,面容被头盔遮住大半,手持长剑与齿轮,基座上刻著纳扎里家族的箴言。圣像表面布满锈跡,却在塔尖区幽冷的照明灯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薇拉说过:门前有黑铁家族圣像,很好找。
老管家已经在门口等候。他穿著传统的深色礼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腰杆笔直。他微微欠身,领著刘恩穿过前厅。
纳扎里家族的徽章嵌在前厅正中央的墙壁上——一只从齿轮中展翼的双头鹰,口衔星盘,与薇拉长袍上的纹章如出一辙。徽章下方的铭牌用高哥特语刻著一行字:“始於m33,侍奉帝皇,万世不渝。”
老管家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述说一段被尘封的圣典:“家族最鼎盛的时候,出过三位星区总督,两位海军上將。也曾在高领主议会旁的次等席位有过微弱的联繫。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推开茶室的门,侧身让刘恩进去。
薇拉已经在里面等著了。她穿著二阶技术工匠的深红色长袍,兜帽没戴,浅棕色的头髮扎成一条利落的高马尾,唇角微扬。和漫游港见面时一模一样——热情,直接,不喜虚礼。
“科恩舰长!终於来了。”她大步走过来,把刘恩引进茶室,“我还以为你要失约呢。”
刘恩跟著她走进去。茶室不大,陈设简洁,桌上已摆好茶具和一个冒著热气的茶壶。墙上掛著几幅泛黄的肖像画,画中人物穿著不同时代的贵族礼服,眉眼间和薇拉有几分相似。
“不会。”
“那就好。”薇拉拉开椅子坐下,也不等老管家招呼,自己端起茶壶给刘恩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路上怎么样?黑珍珠號还在船坞吧?”
刘恩端起茶杯:“还在。过两天出港。”
“又要跑虚空?”薇拉眼睛亮了一下,“这次去哪?”
“杜洛布·桑德,然后去一座太空废船。”
薇拉正要追问,茶室的门被推开了。
纳扎里家的老先生走了进来。他是个瘦削的男人,五阶文职贤者,在內政部掛著一个联络官的头衔。长袍裁得很好看,袍边镶著路西斯圣殿统一的金色齿轮纹,但两侧的口袋已经开线了。面容和薇拉有几分相似,眼角的皱纹很深,右眼嵌著一只老旧的机械义眼,蓝色的光圈慢吞吞地伸缩。他是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贤者——皮下植入了纳米维生单元,机械替换率超过百分之六十,从发声模块到脊柱接口,处处宣告著这副躯体早已超越凡人的极限。
“科恩·塞维鲁。”他的声音带著机械教的合成共振,“久仰。”
刘恩站起来,微微頷首:“贤者大人。”
“坐。不必客套。”
薇拉在旁边插嘴:“父亲,能不能別一见面就这般拘礼?”她指了指刘恩,“他作战时可没这么多客套。”
老先生没有接话,在刘恩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先看了一眼薇拉,然后目光落在墙上那些泛黄的肖像画上。
“纳扎里这个姓氏,在帝国不算大姓。但在路西斯,在朦朧星域,知道的人不少。”他的语气不紧不慢,“m33的时候,家族走出了第一位星区总督。那时帝国正处於杰里科黄金时代——m32至m35,整个帝国膨胀到权力与影响力的巔峰。纳扎里的商队跟著远征舰队一路向东,从朦朧星域走到极限星域的边缘。鼎盛时期,家族控制著三条主要贸易航线,武装商船十几条。”
他的光学镜片伸缩了一下。
“后来帝国越来越大,竞爭越来越激烈。行商浪人王朝更擅长跑马圈地。纳瓦拉家族的分支,据说祖先在大远征时代获得了一份帝皇亲笔签发的行商许可证,一代代传下来,到了m33,仗著那份帝署许可证横跨星区,就超过了我们几千年的积累。家族的领地在权力更迭中被削薄、拆分、遗忘。到了我爷爷那一辈,除了这个姓氏、这栋老宅和门口那尊圣像,几乎什么都不剩了。——帝皇在上,这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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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一口茶。
“旁支还在泰拉,在內务部、海军后勤局都有人。不过跟我们没什么往来了。后来我进了圣殿,在路西斯扎下了根,就不去攀附他们了。”
老纳扎里把茶杯放下。
“我这个位置,说破天也就是两边不靠。泰拉觉得我是路西斯的人,路西斯觉得我在泰拉有门道。实际上就是个传声筒。好在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运转,还认得几个名字,能在圣殿档案处找到別人找不到的记录。机械修会虽然讲技术等级,但內部还是那一套——谁认识的人多、谁能从尘封档案里捞出死人名字,谁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我这个『贤者』头衔,一半靠技术,一半靠家族在路西斯混了几千年的老脸。所以这张椅子上,暂时还轮不到別人。”
“我年轻时也想过回泰拉。在內政部掛了十几年的职,熬到一个说得过去的衔,结果每天从早到晚批文件,批到眼睛换了好几副。后来我想通了。这辈子,能在路西斯有间自己的办公室,能把女儿拉扯大,就很不错了。”
他的语气平静。
薇拉端著茶杯,安静地听著。
老纳扎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我就这一个女儿。”
薇拉的脸色微变。
“她怎么来的——机械教不兴结婚那一套。我的遗传样本取自家族基因库,用我的序列做底本,在培育缸里成型。帝皇在上,那是我一千多年的命数里最难以解释的经歷。”
他顿了顿。
“那孩子打小就不一样。六岁,家族档案室里所有船型的识別码,她能倒背如流;十二岁,同龄人还在跪诵机魂祷文,她已经在圣殿的机仆流水线上独立处理设备警兆了。她想上船,想闯虚空——我拦不住。她想踏进亚空间的深渊,我也拦不住。我能做的,不过是把她塞进一个……看上去不会那么快被巨口吞掉的舱位罢了。”
“补给船只在后方。她觉得丟脸。”老纳扎里的声音平稳,“我跟她说过很多次,补给舰的伤亡率不比一线战斗舰低——可那是数据。她不在那个位置上。她要的是站在舰桥上,看著敌舰被自己下令的火炮击碎。”
薇拉放下茶杯:“那是因为你从未让我面对真正的虚空。”
“是。”老纳扎里没有迴避她的目光,“她没有受过战斗指挥的系统训练。机械教的资质限制了她的履歷天花板。没有战斗履歷的技术工匠,上去就是先被牺牲的那一批。不是她没有能力,是我从一开始就没让她往那条路上走。这是我的选择。”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纳扎里转过头,光学镜片对著刘恩。
“科恩。今天请你来,不是要我给你什么承诺。”他从长袍內袋取出一块数据板,推过去,“纳扎里家族在泰拉还有些陈年积攒的人脉。帝国行政系统的流程,我比大多数人都熟悉。路西斯这边,我在圣殿档案处、后勤调度中心都说得上话。这些东西——你用得上。”
刘恩看了一眼数据板,没有立刻拿起来。
老纳扎里换了一个更郑重的语气。
“还有一件事。加洛斯——你那个工业世界,开发申请已经批了。虽然没公开,但瞒不住有心人。一个从底巢爬上来的人,敢在帝国边境拓荒,背后有人,手里有船。这些我都查过了。不是冒犯,是规矩。我要把女儿的未来押进去,总得看清楚庄家的底牌。”
刘恩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我女儿现在那条船,是我用这张老脸换来的。”老纳扎里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很,“真理探寻者號是铸造世界的资產,按她的资歷,连上船的资格都没有。是我在圣殿档案处翻出一份几百年前的调令,又找了几个老朋友签字背书,才给她掛了个『负责人』的名头。船不是她的,编制不是她的,连航线都不由她定。铸造世界隨时可以把这条船收回去,换个人来接替她。她在那儿,永远是个外人。”
他顿了顿。
“你不一样。你背后那位『长者』,能给你一条黑珍珠號——不差再一条船。我呢,没那个本事。但我有门路。加洛斯要建工业世界,缺的不是蓝图,是人。船员、技术员、熟练工人——这些东西铸造世界有的是,但正规渠道走下来,层层审批,三年五载未必能放人。路西斯这边,各个行会、劳务机构,我都有熟人。你需要人,我可以帮你挖。不用等铸造世界的批文。”
他抬起那只机械义眼,蓝色的光圈慢吞吞地伸缩。
“不止这个。泰拉那边,內政部和海军后勤局的旧关係,偶尔也能递上话。你需要批文、需要协调、需要有人在关键时刻替你挡刀——这些东西,我这张老脸还能顶一顶。”
老纳扎里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条件只有一个。让薇拉有一条能打、能跑、能攒履歷的船。她当舰长,她说了算。你们合作也好,编入加洛斯的序列也好,隨便。但船,要给她。不是真理探寻者號那种在后方转运物资的补给舰——是真正的战斗舰,能跳亚空间,能跟人交火。她要的是站在舰桥上,不是躲在货舱里。”
他看了一眼薇拉。
“这孩子从小的念想,就是一条真正属於自己的船。我帮不了她,但她有了一条这样的船,就能一步步走到那个位置上。纳扎里家族在泰拉的那些旧人,也能通过这条船看到——这个家族小辈,不是只会啃老的废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一丝无奈。
“新造一条能跳亚空间的战斗舰,最快也要十年,挤破脑袋顶替別家的名额,这种事太破坏规则。二手市场上倒是有几条退役武装商船,船况都不放心。不是动力老化就是船体有暗伤,买回来修修补补的钱够买半条新船了。”
薇拉低声补了一句:“我寧可等,也不要那种破烂。”
老纳扎里看著刘恩:“所以这件事,我也没办法。”
刘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船的事,不急。等我迴路西斯,再看情况。”
老纳扎里的机械义眼光圈骤然收缩了一下。薇拉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父女二人几乎同时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不是客套,而是“如果那位同意了,船的事或许有转机”的暗示。
老纳扎里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薇拉在旁边翻了翻眼睛,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刘恩把数据板收进长袍內袋。拜会结束,他站起来告辞。
薇拉送他到门口。塔尖区的走廊里灯光柔和,门外那尊黑铁圣像在幽冷的照明灯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基座上的箴言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出那几个高哥特语字符:死亡征服一切。
“我父亲就那样,什么事情都是利益。你別多心。”她压低声音。
“不会。”
她笑了笑,笑容和漫游港聚餐时一模一样:“等你的消息了。”
“知道了。”
薇拉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屋里。马尾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刘恩站在圣像旁边,看著那锈蚀的剑刃指向天空。
他摸了摸长袍內袋里的数据板。
老纳扎里说他在泰拉和路西斯都还有人脉。帝国行政系统的流程,他比大多数人都熟——这话不假。他有恩普在加洛斯埋头建设,有黑珍珠號在边境回收技术,可在帝国这块烂泥地里,光靠自己的力气走不远。搞批文、跑流程、打点关节,这些事他做得来,但太慢。一个人再强,也没法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盯著每一张单子。纳扎里家族在泰拉的旧关係,哪怕只是偶尔能用上一条,也值得他把这份人情收下。
不是因为他需要薇拉的战斗履歷,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在官场那张大网上替他留心的人。而那些船员、技术员、熟练工人——加洛斯扩编需要人,正规渠道走不通,就得走门路。老纳扎里的这张老脸,比花钱好使。
至於薇拉本人——开朗,热情,不装模作样。在这个每个人都戴著面具的时代,她那张藏不住事的脸反而让人觉得真实。他不是没有想过某些可能性。只是从底巢爬上来,时间一直不够用,事情一件接著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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