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艇降落在盆地西南边缘。舱门打开,灰黄色的沙尘灌进来,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钻进动力甲的面罩过滤层,但那股硫磺混著烧焦金属的酸腐味还是透了过来。
刘恩踩上碎石。脚下是从轰炸坑边缘剥落的岩层碎块,表面盖著厚厚一层灰黄色砂砾。远处是平缓的碟形盆地,更远处是坑壁外缘隆起的弧形山脊。
传感器面板上,第一批失联机兵的最后坐標还亮著——盆地中心偏东,直线不到二十公里。第二批和第三批的信號指示灯在遗址外围跳动,都在原地待命。
他按了一下通讯键。黑珍珠號的信號已经衰减得厉害,但还能收到断续的载波。
切换到机兵指挥频道。这个频道直接以二进位脉衝写入机兵的指令缓存区。他颅骨內的沉思者接口无声地输出一串脉衝。
“第二批,向前推进五公里,逐次探测。”
三秒后,確认脉衝回传。第二批机兵的热信號开始向盆地深处移动。
“第三批,建立通讯中继节点。”
天线阵列在烟尘中展开。
“第四批,待机。”
四台卡斯特兰机兵从运输艇两侧列队走出。厚重的人形轮廓在灰黄色烟尘中缓缓推进,圆润的肩甲在探照灯下泛著暗灰色冷光。斥力网格处於待机状態,接缝处隱约能看到细微的静电纹理,像一层会呼吸的蛛网。引擎沉闷地嗡鸣,推进器喷出微弱离子流,掀起的砂砾打在动力甲腿上。第二批热信號在传感器上缓慢移动,第三批在原地展开天线。
卡拉带著老兵们在身后展开搜索队形,爆弹枪口指向不同方向。没人说话。通讯频道里只有嗤嗤的电流噪音,偶尔夹杂机兵发回的定位脉衝——那些脉衝只在机兵指挥频道里,人声频道听不到。
刘恩把意识向外延伸。几公里外,那扇半掩的舱门出现在感知中——金属的,温度比周围岩石低,门体和门框之间有缝隙。更深处,岩层下方,那阵极低频脉动还在。不是机械运转声,是设备待机信號,被地层衰减得几乎不可辨,但还在。
他继续走。
通讯频道里的背景噪声越来越大,每隔几秒从信號底层炸开一次,把他和马库斯的通话切得支离破碎。但马库斯已经把功率提到最大,定向波束锁定了运输艇频率。载波还在,这就够了。
马库斯的声音从噪声里挤出来:“……舰长……信號衰减……已最大功率……”
刘恩按了一下通话键,没回话。不需要。马库斯只是確认链路还在。
第二批机兵的热信號在传感器上缓缓移动,从侧翼向盆地深处包抄。第三批在高地建立火力支点,天线指示灯在烟尘中隱约可见。
盆地越来越深。脚下的岩石从砂砾变成大块火成碎屑岩,表面有熔融后重新凝固的纹理,在探照灯下泛著暗灰色光泽。碎石堆越来越大,块状碎屑彼此堆积,动力甲伺服系统自动调整步態。
刘恩的意识一直在前方扫著。舱门越来越近。机兵的热信號也在稳定推进。
然后雷射来了。
不是一条,是一簇。从沟壑岩层裂隙中射出,淡红色光束在灰黄色烟尘中若隱若现。单束功率不高,但几十道光束同时落在同一区域,装甲温度会在几秒內跳升。
走在最前面的卡斯特兰机兵的传感器在雷射击发瞬间就锁定了来袭方向。斥力网格在光束命中前就全功率激活,网格节点迸出耀眼的电光纹路。
光束撞上网格,被偏折、散射。一部分反射回裂隙,炸出更多碎石;另一部分沿网格表面扩散,从散热格柵排出。只有极少数穿透第一层防御,打在厚重陶钢装甲上,留下浅浅焦痕。机兵引擎嗡鸣短暂升高,能量反馈在稳定范围內跳动一下,隨即恢復。
一台机兵主动向前踏出一步,用肩甲挡住一发散射雷射,將背后的老兵护在阴影里。它肩甲温度跳了两格,散热系统发出短促嘶嘶声,但没有迟疑,继续推进。
一发雷射直奔刘恩左胸。立场盾自动激活,淡蓝色能量膜在击中点炸开,將光束偏折到一侧。偏折雷射打在他左肩甲上,温度跳了一格,散热系统发出细微嗡鸣。
卡拉的命令在守备团频道炸开:“压制射击!开火!”
爆弹枪声从多个方向同时响起。老兵们不需要看到敌人,他们朝著雷射射来的方向开火,爆弹在岩层裂隙中炸开,碎石飞溅。
卡斯特兰机兵走在最前面。它们是天然的盾牌,用笨拙而坚实的躯体吸引著大部分火力。
刘恩通过沉思者接口向机兵指挥频道发了一串脉衝:“第二批,东侧沟壑,火力压制。”
確认脉衝回传。盆地东侧传来密集爆弹声。第二批机兵的传感器完成了测距和弹道解算,六台机兵在碎石坡上展开成散兵线,每台间隔五十米。重型爆弹炮同时开火,炮口焰在数百米外炸开橘红色光晕,爆弹拖著尾跡钻进裂隙深处的射击口。几处雷射火力点被拔除,裂隙中冒出浓烟。
“第三批,西侧高地,封锁射界。”又一批脉衝。
第三批的爆弹声从西侧响起,將试图侧翼迂迴的火力压了回去。
传感器面板上,第二批机兵前方出现了新的热源,数量更多。那些东西从更深处的裂隙中爬出来,六足在碎石上快速移动——不是雷射哨兵了,是更重的型號,躯干上安装著实弹武器。
“第二批,火力覆盖。射程八百米,自由射击。”
確认脉衝回传。第二批机兵的传感器在数秒內完成了测距和弹道解算。六台机兵同时开火,不是点射,是重型爆弹炮的全自动弹幕。炮口焰在数百米外炸开,爆弹在裂隙入口处炸开,碎屑飞溅。几台六足单位被直接命中,残骸被衝击波掀飞。剩下的开始横向移动,速度极快,试图从侧翼接近。但机兵的火控系统一直在更新弹道。弹幕在裂隙口织成移动的火网,每一发都精准修正提前量。
刘恩弯腰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被炸毁的机械残骸。椭球形外壳,六足,顶部集成雷射发射阵列。没有帝国双头鹰徽记,没有编號。意识探入——浅层感知足够。
巡逻封锁型的无人哨兵。长期待机,自动识別入侵者。数千年来这套低功耗警戒循环一直在运转。刘恩不惊反喜。他需要的东西就在地下。
他把残骸丟回碎石堆,通过沉思者接口发了一串脉衝:“继续推进。第二批前出到四百米线,建立压制射界。”
第二批机兵开始向前移动。六台重型战斗机器在碎石坡上展开,每台间隔五十米,形成覆盖正面扇区的交叉火网。四百米——重型爆弹炮的理想压制距离。雷射哨兵从裂隙中射出淡红色光束,但在这个距离上光束已经发散,能量密度下降。机兵斥力网格在命中点闪烁,能量反馈在安全范围內跳动。
队伍继续向前。两侧岩壁收窄,通道变狭。刘恩的意识扫到前方数百米外的碎石堆后面出现了十二个人形热源——第一批失联的那十二台机兵。
它们从掩体后走出来,排成一条稀疏散兵线,光学镜头的光彻底熄灭。步態不协调,四肢动作像被不同的信號源拉扯。斥力网格没激活。它们在机兵指挥频道里不回应任何身份核验。
卡拉在守备团频道喊了一声:“舰长,前方——咱们的机兵!”
刘恩没回答。他通过沉思者接口向机兵指挥频道发出最后一条身份核验脉衝——標准加密,三次重发。
没有回应。
刘恩回应卡拉:“它们被污染了。”
话音未落,第一台被控制机兵在数百米外抬起了右臂。重型爆弹炮的枪口焰在远处炸开,爆弹拖著尾跡飞向走在最前面的卡斯特兰机兵。
卡斯特兰机兵的斥力网格在被控制机兵抬臂的瞬间就全功率激活。传感器在锁定对方枪口指向的零点几秒內完成了威胁评估和能量分配。
爆弹在斥力网格上炸开。电弧在命中点炸出一团耀眼电火花,弹头碎裂。衝击波让卡斯特兰机兵的液压平衡系统微微调整了一下姿態,但没有后退。网格能量反馈跳了一下,然后回落。
第二台、第三台同时开火。更多的爆弹砸在同一条防线上。卡斯特兰机兵的斥力网格在连续打击下开始出现短暂过载闪烁,但网格节点迅速重新分配能量,將负荷分散。没有一发爆弹穿透。
卡洛斯骂道:“见鬼!它们在朝自己人倾泻弹药!”
刘恩的意识扫过那十二台被控制机兵。湿件核心中全是外部注入的偽造指令包,和之前的“模仿脉衝”同源。地下那个东西已经学会了如何控制机兵。
一台被控制机兵转向了老兵方向。它的爆弹枪口刚刚转过来,但那些机兵还在数百米外,不在场域范围內。他不能远程分解。他需要靠近。
“第二批,前出到二百米线,火力压制,不要摧毁。”他在机兵指挥频道里下令。
第二批机兵启动推进器,在碎石坡上高速推进。重型底盘压过碎屑,扬起的烟尘在身后拖出灰黄色尾跡。它们在移动中持续射击,用弹幕封锁被控制机兵的射界。被控制机兵的射击精度开始下降——不是打不准,是弹幕压制让它们的传感器在连续爆炸中难以稳定锁定。
刘恩开始向前奔跑。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全力运转,靴底磁力抓地爪每一步都死死咬住岩层。
卡拉在频道里喊:“舰长!”
他没停。第二批机兵在他两侧推进,用斥力网格为他挡住了大部分流弹。一发爆弹从侧翼飞来,打在左侧机兵的肩甲上,网格炸开一团电光,弹片擦过刘恩头盔侧面,留下一道焦痕。
他没停。
二百米。一百米。场域边缘终於触及了最近的一台被控制机兵。刘恩的意识探入,分解指令下达——不是拆整台,是拆它的爆弹枪供弹机构。弹匣连接件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弹匣脱落。
下一台。再下一台。不到十秒,所有被控制机兵的主武器全部失效。
但刘恩没停。他继续向前,推进到五十米线。现在十二台被控制机兵全部在他的场域半径之內。
意识触及湿件核心。偽造指令包、阻塞数据、模仿脉衝碎片——全部在原子层面被剥离、清空。控制协议从备份区重新载入。不需要手掌接触,不需要任何物理连接。
第一台被控制机兵的动力拳套泄压,光学镜头重新聚焦,暗红色待机光亮起。它在机兵指挥频道里发出一条短促確认脉衝。
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十二台机兵,十二次远程清理。每一台恢復后都自动重新接入机兵指挥频道,確认脉衝接二连三地回传。
最后一台恢復的时候,整个战斗过程不到三分钟。
卡洛斯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那些重新列队的机兵,又看了一眼刘恩——舰长站在五十米外,手都没抬,十二台失控的战爭机器就在他面前一个个老实了下来。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没说別的。
卡拉在守备团频道里说:“机兵归队了。继续推进。”
刘恩点了点头,通过沉思者接口向机兵指挥频道发了一串脉衝:“全员,向舱门方向推进。保持標准交战距离。受损机兵殿后。”
十二台恢復的机兵混编在队列中段。队伍继续向盆地方向移动。刘恩走在最前面,意识一直向前延伸。
舱门越来越近了。那阵极低频的脉动在感知中越来越清晰,像一颗沉睡了数千年的心臟,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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