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道比刘恩预想的更长。
每走几十米一个弯道,弯道的弧度不是自然的——是工程机械切削岩层留下的痕跡。壁面上偶尔闪过远征军的工程標记:低哥特语的编號、警示箭头、被时间磨蚀的帝国双头鹰轮廓。越往下走,標记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文字,字形更圆润,笔画之间有连写。鈦族的书写体系。这条通道不是远征军开挖的,是远征军在原址上改建的。鈦族的实验室就在下面。
刘恩的意识一直延伸在前方。坡道尽头是一个空腔,轮廓不规整,几个方向的地下通道交匯在这里。地面散落著倒塌的支撑柱和碎裂的基板,墙壁上有鈦族文字的电气柜和检修口。没有灯光,只有动力甲的探照灯照亮前方。
通讯频道里什么都收不到了。不是噪声,是彻底的静默。黑珍珠號的载波消失了,机兵的確认脉衝十个里只能收到两三个。
这颗星球的自然电磁环境本不该如此。大气稀薄,地质活动微弱,轨道上的传感器扫描一切正常。但此刻,干扰的强度远超任何自然现象——不是物理屏蔽,是更底层的东西。刘恩的沉思者接口捕捉到一种低频的、有结构的噪声,不是隨机的电磁辐射,是数据流。它填满了整个频段,像一层有意识的淤泥,包裹著所有试图穿透岩层的信號。它在主动监听、阻塞、模仿。
卡拉的声音从守备团频道里传来,断断续续。“……舰长……后面……还在追……数量……越来越多……”
“继续走。”刘恩没有回头。
但守备团频道里突然插入了一段不该出现的声音——不是卡拉的,不是任何老兵的,是一段低沉的、有结构的二进位脉衝,重复著黑珍珠號上一次呼叫中身份核验指令的片段。它来自地下深处,来自坡道尽头。
刘恩关闭了团队频道的那一路接收。脉衝还在,只是变得更低、更远,像一根针扎在颅骨的缝隙里。
坡道到头了。通道骤然变宽,两侧的岩壁换成了鈦族的预製板材,灰白色的复合材料,表面有烧灼和碎裂的痕跡。地面铺著防滑金属格柵,被碎石压得变形。头顶的灯早就灭了。探照灯扫过壁面时,能看到鈦族文字的指示牌——研究室、动力舱、资料库、武器测试场。
刘恩站在通道交叉口。三条岔路。意识延伸到最远处——左侧通道尽头有热源,正在移动。右侧也有,密度低得多。正前方,最大那条通道的尽头,那阵极低频的脉动就在那里。
“正前方。”他迈步。
无人哨兵的密度翻了几倍。但和地表那些拼凑物一样,这里的防御单位也是粗製滥造的杂牌军。有的机体上焊著不同型號的装甲板,有的武器接口明显不匹配,用粗糙的转接架固定著。它们的步態不协调,配合混乱,全靠数量在堆。实弹和雷射交替射击,弹头和光束密集地砸在走在最前面的卡斯特兰机兵身上。
它们是被集火最多的目標。厚重的躯体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斥力网格在持续打击下几乎一刻不停地激活。每一次命中都伴隨著一声清脆的电弧爆响,网格节点处迸射出细小的电火花,在昏暗的通道中连成一片闪烁的光幕。雷射束被偏折、散射,实弹被弹飞,在机兵周围的岩壁上溅起碎石。装甲表面已经布满焦痕和弹坑,但没有一台停下,没有一台倒下。
卡洛斯拖著伤腿退到一根支撑柱后面,探出身子放了两枪,將一台刚衝出来的重型单位打碎。第二台从另一侧扑上来。卡拉一枪命中那台机器的躯干——等离子手枪,一发一个。
机兵的信號在守备团频道里断断续续。几台机兵突然停在原地不动了,躯体颤抖,雷射发射阵列无目的地乱扫。斥力网格出现异常波动,能量反馈的嗡鸣声时断时续。
卡拉在频道里喊了一声:“注意!机兵停了!”
那几台瘫住的机兵离刘恩不远,二十余米的场域半径刚好能覆盖。意识探入湿件核心。那些被注入的偽造指令包、阻塞数据、模仿脉衝的碎片,全部在原子层面被剥离、清空。几秒钟后,机兵抽搐了一下,光学镜头重新聚焦,斥力网格恢復了稳定的低频嗡鸣。它发出一声短促的二进位確认脉衝,重新站起来。
卡拉看著这一幕,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问。她不知道舰长做了什么,但她知道机兵又能动了。这就够了。
队伍继续推进。无人哨兵越来越少。通道两侧出现鈦族实验室的標誌性设施——观察窗、密封舱门、设备机柜。有些舱门开著,里面空荡荡;有些关著,密封条完好。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不是鈦族的滑动式气密门,是远征军安装的——厚重的精金加固门,门体上蚀刻著帝国双头鹰徽记和低哥特语的警示语:“危险区。仅授权人员可进入。”门没关严,留著一道缝,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蓝白色光。
刘恩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穹顶高度一百多米,直径超过五百米。壁面上嵌著鈦族的照明灯,蓝白色的冷光,亮度衰减到了正常值的一成,但还在亮。
穹顶中央,他没有看到预想中被压在碎石堆下面的原型机外壳。
那台原型机——死寂核心——已经被从碎石堆里挖了出来。
不是全部挖出,只是挖出了足够让它“活著”的部分。它的周围堆满了从废墟中拖出来的各种设备:电源模块、散热装置、数据存储单元、通讯阵列。线缆从各个方向匯聚到核心机体上,像一团巨大的、纠缠不清的金属根系。有些接口明显不匹配,有些电源模块的型號不同,输出参数不一致,却硬生生併入了同一条供电总线。
整座穹顶中,只有这台残缺的ai和它为自己拼凑的“生命维持系统”。
它不是被修好的。它自己把自己从碎石里挖出来的。用几千年的时间,一点一点。
刘恩的意识扫过这台机体。能量读数远低於设计值,大部分逻辑单元离线,自检程序反覆报错。但它的数据埠仍在向外发射东西——不是待机信號,是有结构的、有目的性的数据流。宽频带的二进位脉衝,覆盖了整个电磁频谱。它一直在向外发送模仿指令、阻塞信號,以及某种类似“呼唤”的东西。
那个“模仿”不是程序故障。是这台ai在数千年的孤立中,学会了唯一能与外界沟通的方式——复製、重复、偽造。它没有自我意识,或者说它的自我意识已经被亚空间的低语扭曲成了某种回声。它监听、模仿、注入、阻塞。
卡拉侧头看了他一眼,吐掉嘴里的沙尘。“就这玩意儿?”
“嗯。”
“帝皇在上,跟堆坟头废铁似的。”她拍了拍枪托。
刘恩没接话。
卡拉沉默了两秒,转身扫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冒烟的机兵。“要我们出去吗?”
“出去。”刘恩说。“这东西太危险了,你们在这不安全,数据污染太强烈了。”
卡拉没有多问。她转身下令,老兵们收起武器撤出了穹顶空间。机兵也退到了门外,在通道中建立防御阵线。门关上了。
刘恩一个人站在那团杂乱线缆的边缘。场域展开,二十余米的半径刚好覆盖整台核心机体的大部分。
意识触及,不是分解,先是感知。这东西算力衰减到了设计值的百分之一以下,大部分逻辑单元离线。但在那堆自生长的“无序碎片”里,有某种结构。不是算法,不是代码,是一种介於数据与意志之间的、有目的性的残留。它模仿过黑珍珠號的通讯指令,它向机兵注入过偽造的控制包,它在守备团频道里重复过刘恩的声音片段。
它是这台ai在漫长的孤独中,被亚空间的低语触碰后,从自己的逻辑废墟里长出来的回声。
刘恩没有去碰那部分。他需要的只是硬体架构——那些纯粹由固態逻辑门构成的决策框架。
分解指令下达。核心处理器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架构、逻辑门排列、决策树分支模型、並行总线拓扑——全部在意识中完整归档。
那个“回声”在处理器解体的瞬间短暂地尖叫了一下——不是声音,是二进位脉衝中突然出现的、重复的、有规律的错误码,然后消散。
通讯频道里的背景噪音从彻底的死寂变成了断续的沙沙声。
刘恩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塑造任何东西。不需要。真正的收穫已经在他脑子里了。那块物理核心,已经不存在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那扇精金加固门。
卡拉等在门外。她看了一眼刘恩空空的双手,眉毛动了一下。
“东西呢?”
“销毁了。太危险,不能带出去。技术数据已经归档。这就够了。”
卡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刚才见过舰长怎么修机兵的,知道有些手段不是她能明白的。
“撤。”
队伍向地面推进。通道里的无人哨兵还在,但响应迟钝了——主控核心没了,底噪在衰减。有的呆呆站在原地,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乾脆关机趴下。
地表。运输艇还在原地。通讯频道里只剩下静电沙沙声。
刘恩按下通讯键。“黑珍珠號,任务完成,请求返航。”
马库斯的声音从杂音里挤了出来,这次听得清了。“收到。欢迎回来。”
刘恩登上运输艇,系好安全带。立场盾状態灯从黄色跳回绿色,散热系统还在转。
舱门关闭。运输艇升入灰黄色的天空。远处,黑珍珠號的轮廓在轨道灯光中隱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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