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稀疏了。不是停,是节奏慢下来了。绿皮衝锋的间隔从最初的几波拉长到了几个小时一波,后来从几个小时变成了半天。缓坡对面那几十万绿皮的吼叫声还在,但已经不冲了。
卡拉在通道中段的凹陷里来回巡视,重爆弹的弹壳在脚下铺了厚厚一层。驮运型机仆在阵地后排码弹药箱,六足稳稳地立在通道地面上,满载的货箱码成整齐的垛。轮换下来的老兵们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有的摘下头盔掰著压缩口粮往嘴里塞,有的用刺刀在弹壳上刻记號。
刘恩站在弧形胸墙內侧,意识延伸到缓坡对面的空间深处。古巨圾的轮廓在感知中清晰——十几米高,双足结构,装甲板堆叠焊接,武器平台的弹链垂在躯干侧面。反应堆的低频轰鸣穿透废铁堆和碎屑层,沉闷的震动隔著几百米都能感受到。操作舱天窗那道细长的缝隙还在,边缘的铆钉在探照灯余光中隱约可见。
绿皮用它们粗糲的语言吼叫著,声浪从空间深处涌出来。偶尔夹杂著几个从帝国语里剽来的词:“waaagh!虾米!杀!冲!”但更多的是那种低沉的、打桩机般的闷响。它们在互相推,谁也不肯第一个冲。老大站在工坊区边缘的平整地面上,叉著腰,吼得最大声,但它自己也不冲。“waaagh!虾米!上去!上去!”绿皮小子们挤在废铁堆后面,探头探脑,突突枪的枪口晃来晃去,就是不敢扣扳机。
卡拉从凹陷处走过来,靴底踩在弹壳上嘎吱作响,停在刘恩身边。“舰长,绿皮不冲了。”
“看到了。”
“这么耗著不是办法。弹药虽然补上了,人也撑得住,但这台大傢伙杵在这儿,后面没法走。”卡拉看了一眼空间深处的方向。古巨圾的影子投在废铁堆上,黑压压一片。
刘恩的意识又在古巨圾周围扫了一圈。技霸们在工坊区里吵,老大在边上吼,绿皮小子们缩在后面。“这只是一个部落。打散了也就打散了。把古巨圾处理掉,才能继续往前走。”
“怎么处理?”
“我带机兵过去。你们分一部分人出去,从侧翼吸引绿皮的注意力。剩下的留守阵地,不对劲就原路撤。”
卡拉没有多问。她转身在守备团频道里点了两个班的人。
卡拉带著两个班从缓坡侧翼摸出去。她们的脚步在废铁堆之间弹跳,靴底碾过碎屑,发出细碎的摩擦声。绿皮们从工坊区里探出头来,吼叫声炸开了锅。“waaagh!虾米!虾米从那边来了!”突突枪的枪声从侧翼方向炸开,重爆弹的轰鸣在空腔里迴荡。绿皮小子的阵线开始往侧翼移动。技霸们停下了手中的焊枪,老大的吼叫声从工坊区边缘传来,指向侧翼。
古巨圾周围出现了缺口。
刘恩从弧形胸墙內侧滑出去。数十台卡斯特兰机兵跟在他身后。双足在缓坡的碎屑上快速移动。武装机仆留在后方待命。他的路线沿著废铁堆之间的缝隙穿插,在绿皮把注意力转向侧翼的过程中逼近古巨圾。
老大的反应比预想的快。它从工坊区边缘转过身来,那具比普通绿皮小子大了一圈的躯体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左臂握著砍砍刀,右手指著刘恩的方向。它吼了一声:“waaagh!虾米!”守在古巨圾周围的绿皮小子转头涌过来。
颅骨內的微型沉思者发出一串脉衝。“自由射击。扇形阵型,封锁前方射界。”
三秒后,確认脉衝回传。卡斯特兰机兵的爆弹枪在废铁堆之间齐射,弹雨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前排的绿皮小子倒下,后排踩著尸体继续冲。刘恩的场域覆盖著前方区域,意识触及,弹头在飞行途中分解成原子。绿皮小子的突突枪打到一半就哑了。有的扭头就跑:“waaagh!虾米厉害!”有的抡起砍砍刀衝上来,卡斯特兰机兵的爆弹在它们衝过废铁堆之前就把它们放倒了。
老大冲在最前面。它比任何绿皮小子都快,砍砍刀劈在最前面那台卡斯特兰机兵的腿部底盘上,火花溅开,腿部支架变形。第二刀砸在机兵躯干侧面,刀身卡进装甲板接缝里。它拔了两下没拔出来,乾脆鬆开刀柄,从腰间拽出那把突突枪,枪口抵住机兵的光学镜头底座,扣下扳机。
刘恩从它身边经过。兽人老大还在吼——“waaagh!”——吼到一半,那具庞大的躯体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砍砍刀还卡在机兵的残骸里,突突枪还攥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但古巨圾动了。
一个技霸在老大被分解的瞬间,从脚手架上跳进了驾驶舱,拉下了启动杆。反应堆的轰鸣骤然拔高,从沉闷的低频变成了刺耳的尖啸。武器平台的弹链开始转动,粗製滥造的炮管缓缓抬起,对准了刘恩的方向。操作舱天窗那道细长的缝隙里透出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古巨圾的机体开始颤动,双足液压推桿发出巨大的金属摩擦声,从半跪的姿態中缓缓站直。废铁堆从它的肩甲上簌簌坠落,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灰尘。
“waaagh!!!”驾驶舱里的技霸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战吼。不是恐惧,是狂热。它的老大死了,古巨圾是老大留下的遗產,它要替老大报仇。
古巨圾的右臂抬了起来。那是一门用多门战舰炮管綑扎而成的巨型加农炮。多根炮管內壁的膛线被绿皮的焊工胡乱改造过,但能量线圈还在运转,紫色的电弧在炮管根部噼啪作响。技霸扣下了发射扳机。
不是炮弹。是电弧。一道粗如水桶的紫色能量束从炮口喷出,拖著扭曲的尾跡,轰在了刘恩前方二十米处的废铁堆上。废铁堆被炸开一个数米宽的大洞,熔融的金属碎片四处飞溅。
第二炮已经在充能了。
刘恩没有后退。他继续向前。颅骨內的沉思者发出连续脉衝信號。“集火驾驶舱。压制射击。”
残余的卡斯特兰机兵的爆弹枪齐射,弹雨打在古巨圾的胸甲上,火花四溅,装甲板上炸开一片片凹坑,但没能穿透那层厚达半米的陶钢板。古巨圾顶著弹雨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剧烈颤抖。它的左臂也跟著抬了起来——那是一只焊满了锯齿的巨型链锯爪,锯刃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第二发能量束从右臂炮口轰出,这次瞄准的是机兵阵线。两束能量扫过,三台卡斯特兰机兵被击中,斥力网格在紫色电弧的衝击下过载爆闪,陶钢装甲被熔穿,湿件核心炸开,营养液在高温中蒸发成白色蒸汽。
刘恩加快了脚步。二十五米,二十米,十五米。
古巨圾注意到了他。驾驶舱里的技霸操纵古巨圾低下头,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隔著碎裂的观察窗盯著刘恩。古巨圾的左臂链锯爪劈了下来,带著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刘恩侧身一闪,锯刃擦著他的肩甲划过,在身后的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槽。
场域覆盖了古巨圾的左臂。意识触及。分解。
链锯爪的传动轴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锯齿失去了动力,从高速旋转变成惯性空转,然后一片片崩解。古巨圾的左臂从肘关节以下开始消失,断面整齐得像被雷射切割过,没有火花,没有碎片,只有装甲板一层一层化为虚无。技霸的咆哮变成了尖叫。它疯狂地扣动右臂加农炮的扳机,但能量线圈的供电管路已经在场域中被剥离,电弧在炮管內炸开,將整个炮管从內部炸裂。残破的炮管冒著浓烟垂了下来。
刘恩走到古巨圾脚边。仰头看著那具十几米高的钢铁躯壳。场域半径覆盖了古巨圾的整个下半身,正在向躯干延伸。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
古巨圾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消失。机体倾斜,沉重的躯干失去平衡,向左侧倾倒。它用残存的左臂撑住地面,但左臂也在分解。装甲板、液压推桿、能量导管——一层一层化为原子云,在昏暗中无声消散。古巨圾轰然跪倒,驾驶舱里的技霸还在吼,还在拉那些已经失去作用的操纵杆。
刘恩伸出手。场域覆盖了驾驶舱。意识触及。
技霸的吼叫戛然而止。
古巨圾的外壳、骨架、反应堆、武器平台、液压管路、控制线缆、操作舱座椅、安全绑带、控制面板上残留的指示灯——全部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十几米高的粗製滥造泰坦在几秒钟內消失了。
整台古巨圾的物质组成信息在高维空间中铺展开来。装甲板的合金配方,反应堆的能量导管走向,武器平台的弹药输送机构,液压推桿的密封结构,控制面板的接线逻辑——不是碎片,是完整的蓝图。他在信息库里点了归档,標籤是“绿皮·载具·古巨圾·待分析”。
技霸们在工坊区里吼开了。“waaagh!古巨圾!俺的古巨圾!”但没有人敢衝上来。没有老大在下面吼著“冲”,它们就不敢上。老大的命令链断了。古巨圾消失了。waaagh力场正在崩解。
卡拉在守备团频道里说:“舰长,侧翼清得差不多了。你那边什么动静?古巨圾呢?”
“处理掉了。撤回来。”
分队在缓坡中段的弧形胸墙后面匯合。驮运型机仆清点弹药,搬运型机仆整理货箱,老兵们检查武器。残存的卡斯特兰机兵在阵线后方待命,被古巨圾击毁的那几台的残骸留在了废铁堆之间。没有人去回收,没有时间。工坊区里的吼叫声越来越乱,绿皮在古巨圾消失的地方周围转圈,有的在互相指责,“waaagh!俺就说虾米厉害!”有的在吼著要搬救兵,“waaagh!深处!深处老大!”它们喊的救兵在废船更深处。那里还有更大的部落,还有更大的老大,可能还有更多的古巨圾。
卡拉站在刘恩身边,看著缓坡下面那片逐渐安静下来的空腔。绿皮没跟上来,它们在后面自己打起来了。“舰长,这些绿皮怎么办?”
“不用管。”
刘恩的意识向前延伸。工坊区后面是一条被掩埋了大半的通道,碎裂的舱壁和折断的管线挤在一起,坍塌物堵住了去路。他走到通道口,场域覆盖坍塌物,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碎裂的舱壁和折断的管线在感知边界处化为原子云,通道口露出来了。探照灯的光柱扫进去,通道深处黑暗一片,但能走。
他在守备团频道里说:“继续前进。”
驮运型机仆背负著补给物资跟上来,老兵们检查了一遍枪膛。残存的卡斯特兰机兵走在队伍前列。队伍走进了那条被清理出来的通道。身后工坊区的吼叫声越来越远,绿皮们在爭抢技霸留下的废铁堆。
刘恩走在最前面。意识覆盖著前方五公里区域。通道在前面分叉,右侧通向更深的废船核心区域。他在岔路口停下来,意识探入右侧通道。金属壁面上有腐蚀的痕跡,但结构基本完整。通道尽头有舱室。
他转身在守备团频道里说:“注意標记,都跟上。”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