驮运型机仆在阵地后排运送伤员。消毒胶带和止血剂消耗了一半库存,莉丝的手指在缝针时轻微颤抖,但没有停。
守备团的老兵们从阵线上退下来。有人在包扎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有人靠在舱壁上一动不动地闭著眼睛,有人正在换弹匣的手在抖。卡洛斯拖著他那条伤腿靠在弹药箱上,动力甲的伺服系统发出断续的嗡鸣,他没有报告。
卡拉的背甲上多了一道新鲜的爪痕。鸡贼的撕裂之爪从肩甲接缝处切进去,偏转了方向。她的胸甲接缝处卡著几块碎裂的几丁质外骨骼碎片,她正用小刀把它们从装甲板的缝隙中挑出来。
刘恩经过医疗点时,莉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嘴唇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缝。
族长的尸体倒在阵地前方数十米处。甲壳完好,没有伤口,没有血跡。勤务机仆在打扫战场时把它拖到了尸体堆里。
卡拉在守备团频道里报伤亡:重伤十几个,轻伤数十个。她统计完数字后补了一句:“一个都没死。”
她顿了顿。“舰长。”
刘恩没有回答。他走到族长尸体旁边,场域覆盖,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那具完整的甲壳躯体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族长的中枢神经架构、甲壳层结构、利爪的几丁质纤维排列——全部在高维空间中归档,標籤是“泰伦·基因窃取者·族长·完整神经架构”。
他在信息库中新建了一个子目录:“泰伦·虫族渗透单位·指挥节点分析”,把族长的中枢神经数据放了进去。纯血种的蓝图也在战斗过程中补充完整了——那些被分解神经中枢的鸡贼,尸体保留完整,但刘恩在清理战场时已经逐一触碰,补全了肌肉组织和外骨骼的原子级信息。標籤是“泰伦·基因窃取者·纯血种·完整”。
鸡贼退去后,队伍在交匯区的阵地后方休整。刘恩靠在弧形胸墙內侧,意识习惯性地向前延伸。他扫过交匯区边缘、族长之前藏身的隱蔽空间,没有发现异常。但在更远处——右侧通道的更深处,他的感知扫到了一片异常空旷的区域。不是通道,不是舱室,是一个巨大的、完整的大型仓储空间。沉积层极厚,通道入口被多次坍塌彻底堵死,之前没有蜂机仆探到过这里。
刘恩站起来,在守备团频道里说:“收拾装备。继续前进。”
卡拉没有多问。驮运型机仆整理好补给,搬运型机仆背上样品箱,老兵们检查了一遍枪膛。队伍穿过交匯区,走进右侧的通道。
身后,鸡贼的尸体堆在角落,族长曾经倒下的地方只剩一小片压实的碎屑印记。
刘恩走在队伍最前面。通道在交匯区之后向右拐了一个大弯,壁面上的腐蚀痕跡比之前更重,但结构基本完整。探照灯的光柱扫过舱壁,偶尔能看到帝国早期的工程標记——双头鹰的样式比m41时代更繁复,鹰爪下多了一柄权杖。
意识习惯性地向前延伸。五公里外,在右侧通道的更深处,那片异常空旷的区域越来越清晰。他加快了脚步。
卡拉在频道里问:“舰长,什么情况?”
“前方有大空间。”刘恩说。“你们正常跟著就行。”
他穿过几段弯曲的通道,走到那面被多层坍塌物封死的舱壁前。碎裂的壁面护甲、折断的管线、坍塌的横樑堆叠在一起,废铁和碎屑在探照灯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泽。场域覆盖,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那些坍塌物在感知边界处化为原子云,一层层剥落,像冰山融化。
舱壁后面是一条短通道,通道尽头是一道厚重的精金气密门。门体表面腐蚀严重,但蚀刻的徽记还在——张开双翼的帝国天鹰,爪下是一轮太阳。徽记下方有一行高哥特语:
“太阳辅助军第二十四大队·中央军械库”
太阳辅助军。大远征时期的精锐部队。而这支部队的番號——第二十四大队——意味著它是“老百人”之一,是帝皇在泰拉统一战爭中亲手组建的最初一百支凡人大队中的一员。
气密门的密封锁紧装置已经老化卡死。刘恩的意识探入锁芯,原子级重塑,几个锈死的齿轮重新咬合,锁扣解除。门体在液压推桿残压的作用下缓缓滑开,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探照灯的光柱扫进去,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巨型仓库。长宽各数百米,顶板高到探照灯照不到顶端。货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视野深处,每一层都码满了密封箱。密封箱上印著太阳辅助军的各种装备编號和军械署的管制標记。货架之间的通道宽阔平整,足够驮运型机仆六足並排通过。
不是一间舱室,是一整座军械库。
卡拉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震惊:“舰长……这是什么?”
“太阳辅助军的装备库。大远征时期封存的。”刘恩走进仓库。“东西很全,数量很大。標记坐標,回程时搬运。现在只取样品。”
卡斯特兰机兵在仓库入口建立警戒线。驮运型机仆在通道拐角处待命。刘恩带著几台搬运型机仆走进货架之间。
他的意识在货架之间快速铺展。太阳型虚空盔甲的密封箱堆满了整整十几排货架,每箱四套,盔甲表面镀著太阳辅助军特有的古铜色涂层。卡利布拉夫雷射步枪的枪箱码了十几层,枪身比帝国標准雷射步枪更长,瞄准镜基座一体化成型。多管雷射炮、热熔枪、等离子手枪、自动炮的供弹机构、重型爆弹枪的枪身组件——每一个武器类別都有独立的货架区域。还有大量的充电包、弹药箱、热熔炸弹、破片手雷、烟雾弹发射器。
零部件区的东西比武器区还多。能源核心、液压推桿、光学瞄准镜、通讯终端、战术数据板,每一类都占据几排货架,密封箱上的標籤清晰標註了型號和批次。
在仓库的更深处,货架之间的通道骤然变宽,地面铺设了加固型防滑钢板。这里停放著真正的重型装备。
首先是几排“毒蛇”型侦察坦克,轻型装甲,六轮驱动,炮塔上安装的是多管雷射炮,车体侧面印著太阳辅助军的战术標识。它们在密封袋中沉睡了数千年,车体表面的防锈涂层完好无损。
再往里,是“奇美拉”装甲运兵车,標准的大远征时期型號,比m41时代的改型更厚重,车体前装甲预留了附加装甲的安装支架。炮塔上的重型爆弹枪被防尘罩盖住,履带被固定托架撑起,避免长期存放导致变形。
仓库的最深处,在最宽阔的区域,停著三台“黎曼鲁斯”战斗坦克。不是后来那些简化型號,是大远征时期的標准战斗坦克——车体更长,炮管更粗,炮塔两侧的附加装甲板更厚。车体上蚀刻著太阳辅助军第二十四大队的铭文。主炮的炮口用密封塞堵住,车体侧面的工具箱完好,舱盖紧闭。在坦克旁边的货架上,码放著配套的炮弹箱——穿甲弹、高爆弹、燃烧弹,分类存放,批次清晰。
刘恩的意识扫过每一台重型装备的轮廓,在信息库中快速归档它们的型號、位置和保存状態。他没有打开每一台车的舱盖,不需要。浅层感知足以判断內部结构是否完整、动力系统是否锈蚀、武器平台是否可修復。大部分保存完好,少数几个表面有轻微腐蚀,但核心部件完整。
他在守备团频道里说:“太阳辅助军的装备库,有装甲单位。毒蛇坦克、奇美拉、黎曼鲁斯,还有重型哨兵。型號很老,但封存完好。密封箱的编號和批次分散,应该是大远征后期封存的物资,几千年来没人动过。”在频道里报了坐標。“这是废船深处最大的单笔收穫。全搬走不现实,先標记,回程的时候系统性地搬运。”
卡拉在频道里说:“收到。坐標已记录。”
搬运型机僕从货架上取下几箱样品——一套太阳型虚空盔甲、一把卡利布拉夫雷射步枪、几个零部件,码在仓库门口。刘恩没有刻意展示分解过程,只是让机仆搬走样品,自己走过每一排货架,意识扫过每一件装备,將必要的物质组成信息归档。那些重型坦克和装甲车,他没有当场分解,只是標记了精確坐標和保存状態。
刘恩最后看了一眼仓库深处那些密密麻麻的货架和沉默的装甲车群。他的意识在整片区域內扫过最后一圈,確认没有遗漏。
他转身走出仓库。搬运型机仆背上样品箱,驮运型机仆重新调整负重。队伍穿过那条被清理出来的短通道,回到主路上。
“继续前进。”刘恩在频道里说。
卡拉没有问去哪。老兵们检查了一遍枪膛,武装机仆换上了新充电包,驮运型机仆背负著补给物资跟上来。队伍走进了通道分叉后的右侧通路,向废船更深处延伸。
身后,那座巨型仓库的精金气密门缓缓滑闭,液压推桿的残压终於耗尽,门体在滑轨的尽头髮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太阳辅助军的徽记和那些沉默的战车一起,在探照灯余光中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通道越走越窄,壁面上的扭曲和摺叠越来越密集。这里的舱壁不是標准的帝国工程结构——多层装甲板被暴力挤压、熔化、重新凝固,管线在夹层中穿行,形成了一个常人难以辨识的立体迷宫。刘恩的意识在前方扫过,每一层舱壁后面的空洞、每一条隱藏的缝隙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呈现。
在一条几乎被坍塌物完全掩埋的岔路尽头,他的意识捕捉到了一个异常。不是普通的舱室——是精金隔层,多层精金装甲板焊接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立方体,尺寸不过两米见方,被层层叠叠的扭曲舱壁包裹在最深处。精金的信號特徵在感知中非常清晰,高密度、低辐射,像一块沉默的金属墓碑嵌在废船的血肉里。
刘恩在守备团频道里说:“你们停在这里,前面通道太窄,我进去看看。”
卡拉没有多问。队伍在岔路口停下,老兵们就地警戒。刘恩独自走进那条被坍塌物堵了大半的岔路。场域覆盖,意识触及,碎裂的舱壁和折断的管线无声化为原子云。他穿过三层被压扁的舱室,在一面精金墙壁前停下。
这面墙不是废船原有的结构。它是被特意焊在这里的,焊缝粗糙,多层装甲板叠压在一起,表面没有任何標识、没有任何门把手。但刘恩的意识已经探入墙后——里面是空的。
场域覆盖,意识触及。精金装甲板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一层一层剥落。当最后一层装甲板消失时,一个大约数米见方的小型舱室露了出来。
隔间內部非常狭窄,只够几个人勉强站立。地面上固定著一个小型的精金基座,基座上嵌著一台拳头大小的静滯立场发生器。淡蓝色的能量屏障在发生器上方维持著一个米许见方的立方体空间,但屏障已经极为微弱——光晕闪烁不定,边缘不断向內坍缩,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很显然供能系统已经快到极限了。
屏障內部,一份文件悬浮在凝固的时间中。羊皮纸——那是真正的羊皮纸,不是帝国通用的薄型数据板。纸张边缘烫著金边,表面压印著太阳辅助军第二十四大队的徽记和泰拉最高议会的鹰徽。文件底部,一行手写的签名在静滯立场的微光中若隱若现。
刘恩的意识探入屏障內部。浅层感知告诉他,那是羊皮纸的纤维结构,是矿物质墨水在纸张表面形成的分子排列,是那个签名笔锋处的碳元素分布。不是数字拷贝,是原件。大远征时期,由泰拉最高议会签发、帝皇亲笔签署的太阳辅助军大队合法成立文书。一纸文书,代表著一支十二万人的常备精锐力量。这是最初帝皇统一泰拉战爭时期的一百个大队之一,才有的待遇。这就是老百人。
他没有动手去拿。静滯立场虽然微弱,但仍在运转。贸然伸进去,要么被时间场撕裂,要么在立场解除的瞬间,文件立刻老化成粉末。几千年的岁月会在一秒內追上它。
刘恩將场域覆盖整台静滯立场发生器。意识触及,分解指令下达。不是拆外壳,是整台。精金外壳、磁场线圈、时空调节环、能量约束腔——全部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发生器被完整分解,蓝图归档。
静滯立场消散了。
文件悬浮在空气中,失去了时间冻结的支撑,纸张轻微晃动了一下,向地面飘落。刘恩伸手接住它。纸张没有老化——静滯立场在完全失效前的最后一刻被拆解,內部物品没有经歷时间补偿。羊皮纸手感粗糙,边缘的金箔略微剥落,墨水有些褪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高哥特语的华丽字体,泰拉最高议会的盖印,以及底部那行签名——笔跡流畅而庄严,每一个字母都压著羊皮纸的纤维,像是用无穷的耐心一笔一划写下的。
刘恩將文件摺叠,收进动力甲的胸甲內袋。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隔间。精金墙壁上还残留著静滯立场发生器的安装痕跡,地面上有基座压出的凹痕。场域覆盖,意识触及。精金墙壁、地面基座、焊接痕跡——整间隔间在原子层面化为原子云,涌入仓库。墙壁上只剩下一块光滑的凹陷,与周围的扭曲舱壁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跡。
刘恩转身走出岔路。坍塌物在他身后被重塑封堵,碎石和管线还原成被掩埋的样子。
“继续前进。”他在守备团频道里说。
卡拉没有问。队伍重新出发,探照灯的光柱在通道中扫过。没有人知道那条岔路里曾经藏著什么,没有人知道刘恩胸甲內袋里多了一张跨越了数千年的羊皮纸。
继续向废船更深处前进。
卡拉没有问去哪。老兵们检查了一遍枪膛,武装机仆换上了新充电包,驮运型机仆背负著补给物资跟上来。队伍走进了通道分叉后的右侧通路,向废船更深处延伸。
身后,那座巨型仓库的精金气密门缓缓滑闭,液压推桿的残压终於耗尽,门体在滑轨的尽头髮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太阳辅助军的徽记和那些沉默的战车一起,在探照灯余光中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继续向废船更深处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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