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九幽的神色冷了下来。
石皇的声音传入不死山內。
太初古矿中却是响起了神州大帝略带和气的笑声。
“石皇道友同为成道者，当晓修行在人不在器。大家都已老朽了，残喘於世，只为见证世上是否有仙，又何必在意这些？成仙路才是你我共同等待的归宿，旁的不过是身外之物。”
他话语中轻描淡写，表达出一尊太过衰老的古尊，纵然重新炼就帝器，也不会有太大威胁的意思，抹开了石皇的质问。
石皇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然而另一道声音却接过了话头。
葬天岛方向，一尊声音略带熟悉的古皇冷笑著开口，声音如钝刀刮过骨面：“太初古矿诸位倒是大方。今日有人上门取混沌石，明日便有人来取太初命石，后日怕是连古矿都要拱手让人了。混天岭百年间东討西索，步步紧逼，诸位这般好说话，倒让我等看著心寒。”
他这话明著是接石皇的话茬，暗里却是在嘲讽太初古矿示弱，字字都带著刺。
盖九幽的目光骤然凝住！
这道声音他绝不会认错。
数年前在那片荒芜星域，天劫压顶、青帝虚影当头而至的最绝境中，便是这道声音的主人从葬天岛探出杀机，要扼杀他於劫海之中，夺取他的道痕与血精。那冰冷的杀意曾將他周遭的虚空全部锁死，若非怀中符印骤然发威，他早已陨落在天劫与至尊夹击之下。
金猊古皇！
时隔数年，再听到这声音，盖九幽没有半句废话。
他径直从太初古矿外转身，一步踏上苍穹。
上苍，亦可称葬天岛，与其他生命禁区不同，一直保持著神秘的规律在东荒上空移动，一般修士若非除非运气好碰巧撞到，不然想寻也寻不见。
渡劫仙曲化作漫天波纹在脚下铺展，裊裊仙音响起，盖九幽须臾间横跨天穹，於北斗的天外天上捕捉到葬天岛的痕跡。
他周身气势再无半分收敛，劫光与琴音交织成铺天盖地的威压，沉沉地碾向那片亘古的禁区！
“盖九幽！你想要干什么，要与本皇一战吗！”
葬天岛中，金猊古皇惊怒的声音炸响。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数年前还被他视作猎物的后辈，竟然胆敢主动踏上门来，以气势逼临葬天岛！
盖九幽立身於天穹之外，黑髮在渡劫仙光中狂舞，面无表情地看著葬天岛深处那道若隱若现的皇道虚影。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从九幽深处吹出的寒风：“混天之主炼兵，尚需几样辅料。听闻金猊古皇手中有一块道劫黄金，特来相借！”
“好胆！”金猊古皇怒极，葬天岛上空的混沌雾靄剧烈翻涌，一股滔天的杀机从中席捲而出，化作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向盖九幽碾去。
那是真正的皇道威严，即便自斩一刀、境界跌落，至尊的杀意依旧能让星河黯淡。他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跪在他面前，用最屈辱的姿態收回方才那句话。
然而盖九幽寸步不退。他站在原地，周身劫光非但没有被压灭，反而在至尊威压的碾磨下愈发炽盛。九幽琴在他背后发出低沉的嗡鸣，渡劫仙曲虽未奏响，却已在他体內运转到了极致。一双神目如冷电般射向葬天岛深处，战意没有丝毫掩饰。
本就有旧怨。数年前那一掌之仇，今日正好清算。
若金猊古皇当真出世，他求之不得！
“区区一个另类成道——”
金猊古皇暴怒的声音被另一道意志打断了。上苍方向，一尊此前从未出声的至尊忽然开口：“金猊，你数年前趁他渡劫时出手，本就有了一份因果。今日交出这块仙金，也算是了结此事，情理之中。”
这话说得不偏不倚，却让金猊古皇的声音骤然卡在半空。葬天岛的其他至尊並未站在他这边。成仙路开启已不足万年，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不愿意因为金猊古皇一人的旧怨，將整个葬天岛拖入与混天岭的正面衝突。
金猊古皇震怒到了极点。他的意志在葬天岛中剧烈翻腾，太古凶兽的戾气与皇道至尊的威严在他体內激烈衝撞。
太初古矿尚且用一卷古经交换，到他这里却要空手强取？这分明是羞辱。且他甚至在盖九幽口中连一句交换的话都没有，对方明摆著就是来以势压人的。可在周围那几道意志却似乎已经按照过往的惯例达成了一致，在对他进行劝说。
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僵持之后，葬天岛深处终於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那冷哼中蕴含著无穷的杀意，却终究没有化作雷霆一击。
一块约莫两个拳头大小的仙金从葬天岛中飞出。
道劫黄金通体璀璨，金色中夹杂著天然生成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完整的雷劫道痕，仿佛是惊世天劫被封印在这块仙金之中，隨时准备破体而出。
它与混沌石並列为极道神料，举世难寻，此刻却只是被当作“辅料”二字便轻易索走。
盖九幽抬手接过，不再多看一眼。他转身面向混天岭的方向，在至尊们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微微行了一礼。
混天岭山巔，一声淡淡的轻笑穿过层层黑雾，在虚空中轻轻迴荡。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只苍老枯瘦的手从黑雾中探出，轻轻一招。
混沌石与道劫黄金便在这招手之间穿梭无垠虚空，落入了混天岭上方。
诸多至尊的目光隨那两块神料移动，重新聚焦在那座漆黑山岳之巔。
紧接著，他们便看到了令所有人都目光微凝的一幕。
虚空中，一道道则开始显化。那不是单纯的法则碎片，而是被人以无上手段直接从天地本源中抽取出来的完整道则之链。
一条又一条，纵横交错，在混天岭上空缓缓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轮廓。起初只是几根线条，转眼间便已密密麻麻，隱约可以看到一座炉鼎的形状正在成型，纯粹由道则构建而成，每一道炉壁都是一条完整的大道法则，每一条纹路都是天地秩序的具象化！
紧接著，黑白二色气流从混天岭山巔的残墟中升腾而起，如同两条真龙盘旋而上，没入那座道则之炉的底部，两道气流在炉底交匯的剎那，赤金色的火焰轰然燃起，熊熊烈焰舔舐著炉底，將整片天穹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以天地法则为炉，取阴阳二气作柴，点燃大空之火炼器。当真好手段。”轮迴海中，有至尊饶有兴致的观望，声音中带著不加掩饰的讚嘆。
这等炼器之法与此世截然不同，不借鼎炉，不靠外力，直接从天地本源中取法则为炉、以自身阴阳二气为薪柴，这等手段当真妙极。
而更多的至尊则是冷漠旁观。
“帝兵乃极道领域之物，器成之时必有天劫降临。混天之主已衰老至此，再炼製这等神兵，不怕將自己折进去么？”神墟深处，有至尊冷笑。
一位至尊，因炼器而折进去当然不至於，但神墟与混天之主已有旧怨，自然不介意隨口诅咒。
但炼製极道帝兵对衰老至尊而言消耗巨大，也是不爭的事实。
对混天岭心怀敌意的至尊们乐得见这位混天之主自损气血。一尊苍老至此的古尊，拖著残躯与天劫相搏，就算勉强將帝兵炼成，消耗也是难以估量的。
若因炼兵而损耗过重，纵有一件新铸的帝兵在手，与如今的战力孰高孰低还两说。若是一个不好，衰弱得太过了……
对混天岭感兴趣的至尊，可从来不止当初的火灵寂炎！
…………
在至尊们各怀心思的注视下，大空中道火熊熊燃烧。
混沌石在火焰中缓缓融化，灰黑的石体渐渐化作一团混沌色的液態，內中那片仿佛沉睡的原始宇宙在高温中开始剧烈翻涌。
道劫黄金同时熔解，金色的液流与深紫的雷劫道痕交织缠绕，將混沌石的混沌色染上了璀璨的金紫光芒。几件从混天岭中飞出的辅料也逐一投入炉中，在道火的炼化下融入那团翻涌的液体。
禹道的双手在虚空中缓缓划动，每一次手势的变化都在炉中打入一道全新的道痕。
那些道痕与此世任何一脉的法则都截然不同，带著开天闢地的初始意蕴与轮迴往復的循环奥义，一道接一道地烙印进神料深处。那团液態的神料在道痕的雕琢下渐渐成形，隱隱约约已可看出一个圆盘的轮廓。
“轰！”
隨著极道神兵逐渐成型，天地之间的大道终於有所察觉。混天岭上空的天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不是黑夜降临，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昏沉。劫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混天岭上空凝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劫云。劫云中雷光隱隱，笼罩的不止是混天岭上方，乃至遍布了整个北斗星域，每一次闪烁都让北斗古星微微震颤！
若非北斗作为葬帝星，有著无穷的大道法阵，换一颗无帝者留下痕跡的生命源星，恐怕会在劫数下陨灭！
昏沉的劫光从天穹压下，笼罩了混天岭，笼罩了东荒北域，笼罩了整座古星！
北斗上不管是正在访友饮茶、亦是深沉苦修的修士们都被这劫光惊到，纷纷面色大变！
“发生了什么？怎么有如此浓郁的劫气诞生了！”
“极道气息在孕育，天地降劫……难道中州盖世准帝之后，又有人要渡帝劫了吗？”
“为何要在北斗星域渡劫，这是要毁掉这颗古星吗！”
无数修士陷入惶惶不安之中。有圣贤已经开始祭出玄玉台，准备横渡星空逃离这片即將化为劫土的大地。
经歷过数年前盖九幽渡帝劫的那一幕的人更是脸色惨白，那场劫难將一整片星域都打成了废墟，若在这里来一次，北斗古星能承受得住吗？
而在混天岭山巔，禹道负手而立，抬头望向那片正在孕育的劫云。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想必有不少自斩的至尊，在等待我与天劫相爭，搏个血气彻底枯败吧……”
他的目光扫过神墟、不死山、葬天岛的方向，意味深长。
若真的如他们所愿，在天劫中气血彻底枯竭，无非两条路可走。
要么，只剩最后一口气残喘，从此再难构成威胁。
要么，就如那些发动过黑暗动乱的至尊一般，吞噬亿万生灵来弥补气血。
前者，他的威胁將大大降低，说不定引来某些评估之后认为把握极大的至尊出手，对他这个乱古遗民进行围猎。
后者，亦能看个笑话。
来自乱古的古人又如何？说他们走错了路又如何？到了这一关口，人人皆如他们，人人都是黑暗至尊！
“是时候了。”
禹道轻声说了一句。
下一刻，那具苍老枯败的躯体之下，轮海之中骤然掀起滔天巨浪。苦海如沸腾般剧烈翻涌，命泉之中，一缕又一缕晶莹剔透的长生仙精汩汩涌出，顺著四肢百骸轰然冲入每一条经脉、每一寸骨血！
他周身那层灰败枯槁的气息在这股仙精的衝击下寸寸崩解。满头灰白的长髮从髮根处开始褪色，一抹墨黑如潮水般蔓延开来，灰败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瀑布般垂落的乌黑。枯瘦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那些深陷的皱纹被饱满的肌肤撑开抚平，一张年轻而俊朗的面容从苍老的壳中剥离出来，五官深邃如刀削斧凿。乾瘪的躯体像是被灌入了无穷生机，肌肉重新隆起，骨骼发出低沉的雷鸣，每一寸肌肤都开始流淌出温润的光泽。
那股磅礴的气血冲天而起，撞散了混天岭上空终年不散的黑雾，撞入了那片正在孕育的劫云之中，將劫云都冲得剧烈翻涌。那是一尊真正的极道至尊在活出第二世，是枯木逢春，是寂灭重生，是以百万年的沉寂换来的剎那盛放！
比之盖九幽修復道伤时强横不知多少倍的可怕气息，此刻一朝勃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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