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子午岭。
林凡站在收穫过的甘薯地旁边,手里捏著一块黄土,正和韩金虎说著窖藏种薯的要领。
这些细节都是他凭著记忆一点点抠出来的,每一个数据都关乎明年开春那两千斤种薯能不能活著见到太阳。
“林头领!”张鼐从山坡下跑上来,脸上掛著汗珠,“將军请您去中军帐。有急事。”
林凡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他注意到张鼐的眼神,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压抑不住的、像猎犬嗅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兴奋。
中军帐里,气氛和往常不同。李自成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幅舆图。顾君恩站在舆图旁,手里捏著一根细木棍。刘宗敏靠在帐壁上,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凡,来看看这个。”李自成招了招手。
林凡走到舆图前。这是一幅手绘的庆阳府周边地形图,標註著城池、道路、河流和官军的驻防点。
和图配套的还有一份斥候最近送回的口述记录,庆阳城里的守军数量、换岗时辰、城门开闭的规矩,甚至哪一段城墙的夯土比较薄,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庆阳城?”林凡抬头看著李自成。
“庆阳城。”李自成重复了一遍,目光沉静而锐利,“黄甫川那边,曹文詔正和蒙古人打得热闹,洪承畴手里的机动兵力全被调走了。庆阳城里现在只有一个知府,带著些多半连点名都懒得点的卫所兵驻守。而我们要做的,是拿下它,抢了安化王府,在洪承畴回过神来之前撤出。”
刘宗敏放下手臂向前走了几步,声音如闷雷:“李哥,我愿带前锋!”
“別急。”李自成抬手制止他,转向顾君恩,“君恩,你说说庆阳城的防守布局。”
顾君恩用细木棍点著舆图。
“庆阳城在子午岭西麓脚下,两水环绕,地势险要。从明初到现在,这座城从没被强攻打破过。將来將军要成大业,或许也要靠长期围困才能拿下它。”
他换了一根更长的木棍,点在城墙北段一处被硃砂圈起来的位置。
“但那是將来。这一次,我们不需要强攻。这段时间,庆阳知府为了筹措军粮,天天催著附近的堡寨往城里运粮。运粮的时间、路线,守军的盘查规矩,我们都已经摸清。”
“哦。”刘宗敏恍然,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顾君恩继续指著图上的標註:“而且庆阳城外的这几个堡寨,我们已经拿下来了。”
林凡的目光顺著木棍移动。
果然,舆图上庆阳周边几个標註“堡”字的小点,已经被小小的“闯”字覆盖。
看来在他埋头种甘薯的这段时间里,顾君恩一直在按李自成的部署暗中推进。
“庆阳城固若金汤,但固若金汤的城池往往有一个毛病,”李自成开口了,“守城的人会觉得,反正城破不了,何必天天提心弔胆?洪承畴的主力在的时候,他们自然戒备森严。可现在曹文詔去了北边,留在庆阳的不过是些老弱残兵和本地卫所。这些兵,欠餉欠了一两年,吃了上顿没下顿,换你做守城官,你会让他们天天站在城墙上?”
“所以我们的机会就是——”顾君恩接过话,“在他们最鬆懈的时候,用最快的方式,骗开城门。”
“混进城內后打开城门,”李自成补充道,“大军杀入。在守军组织起有效抵抗之前,控制全城,抢完安化王府,然后撤出。”
林凡看著舆图,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从子午岭西麓下山到庆阳府城,路程极近,突袭距离理想。
庆阳城四周被黄土塬和山丘包围,部队可以居高临下占据城外高地。这些自然条件,让这次突袭在现实可行性上大大增加。
“林师傅,”李自成转向他,“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成功骗开城门,之后必然会有激烈的巷战和攻府战斗。安化王府有自己的府兵和围墙,到时候你的炮和炮队就要派上大用场了。你,准备好没有?”
林凡抬起头,迎著李自成的目光。
“新军的炮队隨时可以出发。只要將军一声令下,炮车半个时辰內就能套好骡子。庆阳城墙我们用炮轰不塌,但安化王府的围墙——我有把握轰开。”
“好!”李自成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所有人,“诸位,这次打庆阳,有三个目標。第一,抢安化王府两百年积累的財富,金银器皿、铜钱布匹、粮食仓库,能带走的全部带走。第二,震动朝野——端掉一座郡王府,让崇禎和洪承畴知道,陕北不止有王嘉胤。第三,在洪承畴回过神之前撤出,不恋战,不守城。”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我再说一次——不守城。庆阳不是府谷。我们不是王嘉胤。我们打完就走,让洪承畴的拳头打在空气里。”
“传令。”李自成环视眾人,“这次出征,由我亲率中军和老营主力,刘宗敏率老营一部为前锋。林头领的新军营全部隨行,炮队、步队、斥候队,所有火炮、震天雷、火箭都带上。君恩留守子午岭,主持后方。”
“是!”眾人齐声应诺。
散帐后,林凡没有立刻回铁匠铺。他站在帐外的空地上,望著晨雾中若隱若现的山谷。远处,新军的操场上,炮队正在训练,张鼐的声音穿透晨雾传来,响亮而篤定。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自成时的情景,那是崇禎元年的冬天,银川驛的官道旁,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黄土,等著死。
然后李自成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杂麵饃。
那时候,李自成只是个穷得只剩下一把硬骨头的驛卒。
现在,他要带兵去打一座王府了。
“林头领。”顾君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凡转过身。
“这次打庆阳,风险不小。”顾君恩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將军让我留守,是信任我。但我更担心你们。庆阳城虽守军不多,但安化王府的府兵不可小覷。那些府兵是世代吃王府俸禄的,对郡王忠心耿耿,不会轻易投降。攻府的时候,巷战会很惨烈。”
林凡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让炮队做好准备。”
顾君恩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新军营地那边,张鼐正带著炮队的弟兄们把火炮装车。
林凡走到张鼐身边,看著这个十八岁的后生。
“张鼐。”
“在!”
“这次打庆阳,炮队要跟著前锋进城。巷战和攻府的时候,炮要推得上、打得准、撤得快。你做得到吗?”
张鼐站得笔直,被炮烟燻得黝黑的脸上没有一丝犹豫:“做得到!”
林凡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回铁匠铺,一路上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些正在装车的火炮、炮弹和火药,將是他这辈子造过的最沉重也最锋利的东西。
它们將在庆阳的城墙下、街巷里和安化王府门前的广场上,发出属於这支军队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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