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黄昏,庆阳城北门外。
残阳如血,將庆阳城的城墙染成一片暗红色。这座城池始建於汉代,歷代修葺,城墙高达三丈六尺,用青砖包砌,底宽上窄,坚固异常。
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敌台,台上设有箭楼和瞭望口。
城外两条河流,东河与西河,环绕城垣,形成天然护城河。
在明初至今近三百年的歷史中,这座城从未被强攻打破过。
守城门的士卒正在收拾岗哨上的杂物,准备在天黑前关闭城门。
自从大军北上之后,庆阳城里的气氛轻鬆了许多,没有流寇敢来打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何况城里还有安化王府的府兵坐镇。
就在这时,城楼上的瞭望兵喊了一声。
“北边有车队!十来辆大车!还有护送的骑兵!”
守门的小旗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油子,在卫所里混了二十多年。他懒洋洋地站起来,扶著垛口往北望去。
果然,一支车队正缓缓向城门驶来。打头的是几十个骑兵,穿著明军號衣,马上掛著腰刀和弓箭。
中间是十几辆大车,车上堆著鼓鼓囊囊的麻袋。殿后的也是骑兵,旗帜上写著一个“曹”字。
“是哪路人马?”王姓小旗自言自语道。
车队在城门外停下。一个穿著百户官服的汉子策马近前,仰头对城上喊道:
“我等是曹文詔曹总兵麾下,奉命从环县运粮草往葭州。天色已晚,要在庆阳城里歇一夜,明日一早开拔!”
王姓小旗打量了他几眼。这人穿著百户官服,说话带著陕北口音,看起来不像是流寇冒充的。但他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
“曹总兵的兵?可有调令文书?”
“有。”那百户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举在手里扬了扬,“延绥镇的调粮令。”
“传上来!”
百户將文书绑在城上吊下来的绳索上,拉了上去。王姓小旗接过文书,对著光仔细看了看。
文书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真的。盖著延绥镇的大印,写著调庆阳、环县粮草若干,运往葭州,落款是曹文詔的副將籤押。
他其实也看不出什么破绽。这些年在卫所,他见过太多真真假假的调令,有时候把总从上面领了真调令,却自己刻假印往底下发;
有时候兵部发了真调令,但粮草根本没出库房一步,就被人按“损耗”报掉了。文书的真假从来不在於印章刻得对不对,而在於送文书的人够不够有底气。
这人底气很足。
王姓小旗没再多想,把文书还了回去,对城下的守兵挥了挥手。“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了。车队鱼贯而入。打头的骑兵刚过城门洞,便在瓮城里不动声色地將马匹横了过来,有意无意地把两道城门各堵住了半边。
后面的骑兵也跟著在瓮城里停下,將押粮的骡车暂时拦在门洞外,说是要给守门兵查验。
“让你们的马靠边!堵在瓮城里算什么事?”一个守门的兵丁不耐烦地吆喝道。
“马上就走,马上就走。”骑兵们笑著应付,但马匹纹丝不动。
王姓小旗从城墙上走下来,想催促车队快点通过。他看到几个骑兵的表情在火把下格外紧绷,不像刚歇下来的押粮兵,倒像是正在等什么信號。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那个百户模样的人已经走到他面前。百户朝他笑了一下。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微笑之中,一道刀光毫无预兆地闪出。
王姓小旗的喉咙被割开了——血从前一刻还鲜活的身体里喷涌而出。
他捂著脖颈,发出嗬嗬的声响,跪倒在地。临死前,他看到那个百户收刀入鞘,从骑兵手里接过了一支火把,向城外那片黑暗的旷野挥了三个圈。
城门洞里的骑兵同时拔刀,砍翻了还在愣神的守门兵。守在城门內侧的十几个卫所兵正要挺枪上前,被大车后面涌出的“车夫”们乱刀劈倒。
那些麻袋里装的不是粮食,是刀,几十把磨得雪亮的钢刀,此刻已经被“车夫”们握在手里,在火光下泛著阴冷的寒光。
城外那片原本一片死寂的旷野上,忽然间亮起无数火把。
那些火把在黑暗中先是星星点点,紧接著连成线、连成片,如一条巨大的火龙从天边翻滚而来。
地面在微微颤抖,那不是风,是成千上万只脚和马蹄同时践踏大地的震鸣。
李自成的主力到了。
庆阳城北门,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內,彻底落入了闯军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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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城里的百姓最先听到的是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叫,紧接著是兵器碰撞的鏗鏘声,然后是无数双脚奔跑时踏过青石板路面的轰鸣。
街边的店铺纷纷慌慌张张地上门板。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刚把最后一块门板顶上去,就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已经涌到了巷口。
他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黑压压的兵,穿著不同於边军的杂色衣甲,正沿街向南推进。
他们的速度极快,前锋已经越过了北大街的十字路口,正在向城中心的安化王府逼近。
“反贼进城了!”不知是谁在街口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像一颗投入潭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轩然大波。
庆阳城在短短一顿饭的功夫,就从一座黄昏中安寧的城池变成了一座沸腾的地狱。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的街巷中奔逃而出,有人往家里跑,有人往寺庙里钻,有人乾脆瘫在路边抱著头瑟瑟发抖。
一个中年妇人抱著孩子踉踉蹌蹌地从巷口衝出来,正撞上一队义军步卒。
她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但脚下一绊跌倒在地。孩子摔了出去,摔在青石板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號。
义军步卒没有理她。他们的目標是王府,不是百姓。
李自成在进城的第一时间就下了严令——不许滥杀百姓,不许奸淫掳掠,不许私藏缴获財物。
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道令被亲兵们骑著马沿街反覆传喝,各队的小头目也用最直白的话把它压进了每一个士卒的耳朵里。
进城的是老营精锐和新军营的步队,纪律比初期那些裹挟来的饥民要强得多。
但这毕竟是战场。
庆阳知府姓杜,单名一个珙字,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他在庆阳做知府三年了,最大的本事是替安化王府催粮催税,把庆阳府的政绩做得漂漂亮亮,至於卫所兵欠餉多久、城墙有多久没修过,他从来不问。
此刻他正在府衙后堂吃晚饭,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怎么回事?”他放下筷子,皱著眉头问身边的幕僚。
幕僚还没来得及出去查看,一个满脸是血的衙役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倒在地。
“老爷!城破了!流寇进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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