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血战庆阳

小说:明烬 作者:佚名
    杜珙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庆阳城从没被攻破过,怎么可能今天说破就破了?第二反应是跑。他光著脚衝出后堂,手忙脚乱地翻找自己的印信和细软。
    但——跑得出去吗?城破了,往哪里跑?
    他跌坐在太师椅上,望著桌上一盘还没吃完的红烧肉,忽然觉得那东西看起来像是自己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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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化王府位於庆阳城正中偏南,是一座占地广阔的郡王府邸。
    王府的围墙高达两丈,四角建有角楼,正门外是一对石狮和一片宽阔的空场。
    府內有宫室、花园、粮仓、银库,以及一支数百人的护府亲兵。
    此刻,王府里的灯火还亮著。安化王朱寘樊正在后殿和几个姬妾饮酒作乐。
    他今年四十出头,生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总是眯著,笑起来像一尊和气的弥勒佛。
    他是庆靖王朱栴的后裔,第一代安化王的血脉。这王爵传到如今,已经与大明的国祚一样,透著一股子弟繁衍却渐趋凋敝的陈腐气息。
    朱寘樊这辈子最大的爱好是吃。他的王府里有专门从西安请来的厨子,有专门从江南运来的食材,有专门为他酿酒的匠人。
    他对朝政毫无兴趣,对军务更是一窍不通。他只知道,自己是郡王,这座王府是他家的祖產,永远不可能有人敢动它。
    “王爷!王爷!”一个太监跌跌撞撞衝进来,脸色煞白,“流寇进城了!已经到了北大街!”
    朱寘樊手里的酒杯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流寇?什么流寇?哪里来的流寇?”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是李自成!李闯將的人马!”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朱寘樊瘫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覆迴响——李自成,那个驛卒出身的反贼,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打庆阳?他怎么敢打王府?
    府门外,喊杀声越来越近。
    护府亲兵的百户姓庞,名崇仁,是个五十岁的老军户。
    庞家在庆阳世代替王府当差,从他爷爷那辈起就吃王府的俸禄。
    此刻他站在门楼上一言不发地望著街巷中步步逼近的火把,心中盘算的不是能不能守住,而是守不住之后,自己的家小还要不要活。
    他一咬牙,让手下总旗带人去正门,自己亲自去侧门封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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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自成的中军大旗在城北门內侧插下时,城中的巷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刘宗敏带著前锋营沿北大街向南猛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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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战袍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刀已经卷了刃,握刀的手微微发颤,但他的眼睛依旧血红,像一头饿了整个冬天的豹子,终於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给老子冲!衝过这条街,就是王府了!”他嘶声厉吼。
    前方是一道临时搭起的街垒——几辆被推倒的大车,堆上条石和门板,后面挤著几十个手持长矛的卫所兵和几个王府家丁。
    他们人不多,但占据著街面上的狭窄处,长矛一排排探出来,像刺蝟一般將整条街封死。
    前锋的第一次衝锋,捅伤了十来个人后退了回来。
    “娘的!”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对著身后喊道,“还有多少震天雷?”
    “稟头领,还有二十多枚!”
    “全给老子拿上来!不用省!”刘宗敏抓起一枚枚震天雷,点燃引信,大吼一声扔向街垒。
    轰——!轰——!接连几声爆炸在街垒后方炸开。
    铁砂碎石横飞,几个卫所兵惨叫著倒地。
    街垒的防线出现了缺口。刘宗敏不等硝烟散去,已经提著刀冲了上去。
    他身后的老营弟兄们紧隨其后,刀光翻飞,片刻间就將缺口撕开一个大口子。
    王府护兵还在拼死抵抗。他们都是世代吃王府俸禄的,对忠义二字有一种骨子里的执拗。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护兵从垒后跃出,持矛扑向刘宗敏,被一刀劈断矛杆,接著又一刀剁在肩上。老护兵倒下了,但他的手还死攥著那半截断矛。
    “是条汉子。”刘宗敏低声说了一句,脚下却不停,直向王府扑去。
    王府正门外的空场上,战斗同样激烈。张鼐的炮队已经推进到了距离府门不到二百步的位置。五门钢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王府紧闭的大门。
    “所有炮——放!”张鼐一声令下。
    五门炮同时怒吼。实心弹呼啸而出,砸在王府大门上。那扇沉重的朱漆门在炮弹的连续轰击下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呻吟,木屑纷飞,铜钉迸散如星。第三轮齐射过后,左侧门扇轰然倒下,门后仓促封堵的条石和木桩被砸得四处滚落。
    “再放!”张鼐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他的眼神依旧冷静。他手中的测距尺始终没有放下,每一次炮击过后他都在默默修正参数——仰角,装药量,风向。这些在子午岭山谷里反覆训练的动作,此刻全部化为了肌肉记忆。
    “缺口够了!”炮队的一个小队长喊道,“步队可以上了!”
    张鼐没有下令步队衝锋。他知道炮击还不能停,府门虽然被轰开了,但门后堆砌的防御工事还很厚实。步队冲早了,就是给守兵的弓箭当活靶子。
    他抬起手,再次下令:“换散弹,两轮齐射!往门里打!”
    散弹钻进被轰开的门洞,在门楼后方刚刚集结起来的护兵中猛地炸开。惨叫声、尖嚎声与女人哭號混成一片。
    一个年轻护兵从条石后面滚出来,左手捂著脸,手指缝里不断往外渗血。另一个护兵则直挺挺地砸在倒下的门板上,再没有动弹。
    庞崇仁站在门后面不远,脸色铁青。他带来的护兵已经被打散了两次,如今只剩下不到五十人还在他身边。
    但他还不能退——再退,就是內宅。郡王和他的王妃、世子,都还在里面。
    “再调一队弓手过来!堵住右边侧门的缝隙!”他嘶哑地命令道。
    没有人回答。弓手已经在刚才那轮散弹中死伤半数,剩下的正在角落里自己裹伤。
    庞崇仁拔出腰刀,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守不住了。但他不能降。他是安化王府的护兵百户,拿了三辈人的俸禄。朱家没有亏待过他们庞家。
    他转过身,对著最后这几十个弟兄,只说了一句话:“谁愿意跟我去门洞里站最后一班?”
    没有人吭声,但十几个人从队伍里走了出来,默默站到他身边。他们脸上和庞崇仁一样蒙著灰土和血污,有人甚至已经裹了伤,但脚步却没有迟疑。
    庞崇仁带著这十几个老护兵,在轰塌的门洞背后排成了最后一列横阵。
    他们的刀和矛指向同一个方向——门外的钢炮,正在装填下一轮炮弹。
    林凡没有在巷战的前线。他带著一支补给队在巷战的后方穿梭,把炮弹和火药一箱箱送进炮队的阵地。忽然,栓柱从巷口跑来,脸上带著一种罕见的焦虑。
    “头领,侧门那边攻不进去!王府的护兵把墙修得太厚,步队冲了两轮,伤了十几个。”
    林凡站定,看了看舆图,又抬头看了看里巷的方向。“让张鼐调三门炮去侧门。调最强的散弹,五十步內,给我往门框里打。一轮不塌,继续轰;轰塌为止。他这边继续压制正门,不能给护兵重整的时间。”
    “炮够不够?”栓柱低声问。
    “够。”林凡说,“张鼐知道怎么分配火力。”
    他转过身,继续带著人来往於后方的炮弹堆集点和炮队阵地之间。
    在他的身边,子午岭带出来的这些新军炮手们,正一次又一次地装填、瞄准、点火,每一个动作都带著半年来反覆锤炼的痕跡,每一声炮响都带著一种与流寇打法截然不同的、属於纪律和技艺的力量。
    侧门那边,三门钢炮被推了上来。
    第一炮偏了,打在门框上方的砖墙上,碎砖如雨。
    调炮的小队长骂了一声,重新蹲下,用手比了比炮口与门框的距离,对装药量做了微调。
    第二炮正正打在侧门的门轴上方。厚重的木门轰然垮塌。门后面护兵临时加筑的砖石工事也被砸塌了一截,露出里面慌张后退的守兵。
    “冲!”栓柱带著步队的刀牌手第一个衝进缺口。
    侧门,攻破。
    此刻,正门里,最后一批护兵被压在倒塌的条石后面,连头都抬不起来。
    终於,步队的突击队利用最后一轮散弹落地后的片刻间隙衝进了门洞。
    庞崇仁和几个老兵在门楼甬道上被围住,没有人哭喊,也没有人逃。庞崇仁被一刀贯穿胸口,倒下去时一只手还抓著刀柄。
    正门,全面告破。
    王府內宅,朱寘樊已经瘫在太师椅上动弹不得。
    他听著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看著殿內那些发抖的姬妾和太监,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哭號。
    “父王——!曾祖——!寘樊有罪——寘樊守不住家业——!”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殿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那一面面刻著“闯”字的旗帜,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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