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接引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舜江书院建在半山腰,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入夜之后,书院里点起了长明灯,青白色的光芒沿著石阶一路延伸上去,像是通往天上的路。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著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吹得那些灯影摇摇晃晃。
陈志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但很稳。他一手提著一盏纸灯笼,一手背在身后,佝僂著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新人堂在前山腰,”陈志头也不回地说,“离接引堂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你的东西都在那边领。”
刘弘跟在后面,手里还攥著那枚令牌。
“到了。”陈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新人堂是一座独立的院落,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院门口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著“新人堂”三个字,字跡端正而古板,像是衙门里的公文。院子里种著几棵桂花树,时值夏末,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院门开著,里面灯火通明。陈志带著刘弘走进去,和一个坐在长案后面的老修士打了声招呼。那老修士看起来比陈志还老,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嚇人。他看了一眼刘弘的令牌,也不多话,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取出一只木箱,放在了案上。
“入门弟子的基础装备,都在这里了。”老修士的声音乾巴巴的,像是在念清单,“清点一下。”
他打开木箱,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刘弘站在案前,目不转睛地看著那些东西从箱子里被取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他面前。
第一件是一套衣物。
青色的长袍,里外深衣各一件,叠得整整齐齐,透著一股灵气。青色的袍面上绣著暗纹,是书院的標誌——一支笔和一卷书,交叠在一起。
“书院弟子的常服,”陈志在旁边解释道,“以后日常就穿这个。你是丙班的,青色。甲班穿紫色,乙班穿蓝色,丁班穿灰色。顏色不同,等级不同。”
刘弘点了点头,把衣物小心地放在一旁。
第二件是一只小舟,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柳叶青色,质地像是木头,又像是玉,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柳叶舟,”老修士言简意賅,“飞行法器。练气五层以上才能用,现在用不了,先收著。”
刘弘心中一喜,飞行法器——在前世的小说里,这可是修士的標配,相当於现代人的汽车。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下。
第三件是一套工具。小锤、小铲、小刷子、镊子、刻刀……大大小小十几件,整整齐齐地插在一个皮质的工具包里。每件工具都很精致,金属部分泛著幽幽的蓝光。
“日常精炼工具,”陈志说,“以后你可能会用到。炼丹、炼器、制符,这些工具都用得上。书院的理念是『知行合一』,不养閒人。读书是修心,这些手艺是修身,两者都要学。”
刘弘心中一动:知行合一!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四件是一把剑。
剑身不长,大约两尺左右,两面开刃,剑脊上刻著细密的纹路。剑柄缠著深蓝色的丝线,握在手里刚好。没有剑鞘,就这么光禿禿的一把。
“四面剑,”老修士说,“书院制式佩剑。练气期弟子用的,不算什么好剑,但足够你用了。”
刘弘握住剑柄,试著挥了一下。剑身很轻,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他前世没有练过剑,这一挥毫无章法,但那股沉甸甸的力量又在胸口涌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这把剑的存在。
刘弘连忙把剑放下,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
第五件是一张弓。弓身用铁胎製成,外面裹著一层不知名的兽皮,摸起来粗糙而结实。弓弦是透明的,像是某种动物的筋。刘弘试著拉了拉——纹丝不动。
“铁胎弓,”老修士看了他一眼,“现在拉不开的。练气二层以后再说。”
和弓一起的,是八支精钢箭。箭杆笔直,箭簇锋利,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第六件是一只小小的袋子,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像是街边货郎卖的廉价荷包。但刘弘知道,这是所有东西里最珍贵的之一。
“十倍储物袋,”老修士的语气终於有了一丝变化:“內部空间是外观的十倍。这是书院给入门弟子的福利,外面买的话,至少要三十块下品灵石。”
刘弘小心地把储物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袋子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表面摸起来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
最后,老修士从箱子里取出四本书册,摞在一起,推到他面前。
四本书都不厚,封面是素色的纸,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著书名。
第一本:《浩然正气诀》。
第二本:《浩然剑诀》。
第三本:《射阳诀》。
第四本:《五行初级咒诀大全》。
刘弘的手指触到那些书册的时候,胸口那股力量猛地一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他的丹田升腾而起,沿著脊柱一路向上,灌入百会穴,又沿著眉心降下来,最终匯聚在他的指尖。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痛,也不是酥麻,而是一种……共鸣。像是他的灵魂和这些书册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呼应。
刘弘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悸动,把四本书册也放进了那堆物品里。
“就这些了,”老修士合上木箱,“清点无误的话,在这里按个手印。”
刘弘在一张泛黄的纸上按下了手印。墨跡是红色的,像是硃砂。
“好了,”陈志拍了拍他的肩膀,“东西拿上,走吧。”
刘弘看著案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物品,有些发愁。这么多东西,怎么拿?他两只手都抱不过来。
陈志看出了他的窘迫,笑了笑:“你忘了储物袋了?来,我教你口诀。”
他走到刘弘身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念了一句简短的口诀。只有四个音节,古朴而拗口,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把灵气凝在指尖,点在储物袋上,念这句口诀。”陈志说。
刘弘闭上眼睛,试著感受体內的灵气。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调动那些东西——在此之前,灵气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模糊的、若有若无的存在,像是深冬早晨窗户上的雾气,看得见,摸不著。
刘弘凝神静气,把注意力集中在小腹丹田处。那里有一团微弱的热气,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隨时都可能熄灭。他用意念包裹住那团热气,小心翼翼地把它引导到右手食指的指尖。
指尖微微发烫。
旋即睁开眼,把指尖点在了储物袋上,念出了那句口诀。
“开。”
声音不大,但清晰。
储物袋的口子无声地张开了,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袋口里面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像是通往另一个空间的入口。刘弘愣了一下,然后试著把案上的青袍拿起来,往袋口里一塞——青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刘弘怔怔地看著手里的储物袋,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案面。
“一次就会了?”陈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明显的惊讶,“弘儿,你这悟性……”
刘弘回过神来,连忙谦虚道:“陈叔教得好。”
陈志摇了摇头,脸上的惊讶还没有完全消退:“我当年学这个口诀,练了整整三天才把东西装进去。你一次就成了……嘖嘖,老刘说得对,你这孩子確实不一样。”
刘弘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著手里的储物袋。
“走吧,”陈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先带你去住的地方安顿下来。明天还要去教习院,有学究教你《浩然正气诀》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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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的住宿区分成四片,对应四个班级。丙班的宿舍在书院的东面,是一排依山而建的石屋。每间石屋都不大,但五臟俱全——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一个书架,墙角还有一个用来打坐的蒲团。窗户朝东,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群山和山谷里繚绕的云雾。
刘弘被分到的这一间在排尾,相对僻静一些。陈志帮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又把书院的一些规矩交代了一遍,便告辞离开了。
“早点休息,”陈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卯时三刻去教习院,別迟到了。”
“陈叔慢走。”
门关上之后,刘弘一个人站在石屋中间,看著这个只属於他的小天地。
安静!出奇的安静。
没有了驼背上的顛簸,没有了戈壁上的风沙,没有了旅途中日夜兼程的疲惫。三月的跋涉,在这一刻终於画上了句號。
刘弘站在异乡的夜色里,站在一座陌生的书院里,站在一间只属於他的石屋中,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
然后刘弘走到蒲团前,盘腿坐下,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重新摆在石桌上,一件一件地看。
青袍。柳叶舟。工具。四面剑。铁胎弓。精钢箭。储物袋。四本书。
刘弘的手最后停在了那四本书上,尤其是最上面的那一本——《浩然正气诀》。
翻开第一页,借著灯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开篇不是功法口诀,而是一段序言,文字古雅,笔力遒劲: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刘弘的手指微微颤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儒修的“浩然之气”,和他前世读过的那些书、背过的那些文章、抄过的那些诗词,是同一种东西。
不是相似,不是接近,而是同一种。
孟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在那个世界里,那只是理论;在这个世界里,那是真实的、可以修炼的力量。
而刘弘从前世带来的那股“浩然之气”,正是从那些书里、那些字里、那些日復一日的苦读中凝聚而成的。
把书合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石屋里的灵气很淡,但比外面的世界浓郁得多。灵气顺著他的呼吸进入体內,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和那股蛰伏在胸口的浩然之气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条小溪匯入了大河。
刘弘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筑基,能不能结丹,能不能在这个残酷的修仙世界里活下去。
刘弘只知道一件事——手里有书,胸中有气,脚下有路。
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石屋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松涛声一阵一阵地传来,低沉而悠远,像是大地的心跳。
刘弘盘腿坐在蒲团上,把《浩然正气诀》翻到第二页,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
明天要去教习院。
在那之前,刘弘要把这部功法先看一遍——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理解。
这是他的习惯——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在法学院的时候,每次考试之前,刘弘都会把教材先通读一遍,不求甚解,只求在大脑里建立一个框架。然后再细读第二遍、第三遍,往框架里填充细节。
这个方法笨,但有效。刘弘靠这个方法,从一个小镇考进了省城的法学院,又从法学院考进了法院。
灯火如豆,在石屋里摇曳。
一个少年坐在灯下,翻著一本书,一字一句地读著。
屋外是万籟俱寂的夜色,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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