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像是一把不知疲倦的刻刀,在舜江书院的石墙上刻下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痕跡。
刘弘的生活变成了一种近乎机械的节奏:晨读、六艺、旁听、晚修——三点一线,周而復始。
每天早上睁开眼,刘弘都知道这一天会发生什么——读哪些书,练哪些法术,运行多少个周天。
突破练气二层之后,刘弘没有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时间。周天从九个加到了十二个,六艺课结束后多练半个时辰的剑,旁听八雅的时候把每一首诗词都抄录下来回去研读,甚至连吃饭的时候都在默念《浩然正气诀》的心法口诀。
陈志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发现他比上次更瘦了一些。颧骨突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像是两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火。
“你別把自己逼得太狠,”陈志有一次忍不住说,“修炼是长久的事,欲速则不达。”
刘弘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第二天又多加了两个周天。
刘弘不是不听劝,而是太清楚自己的处境。那些世家子弟有丹药、有灵脉、有家族长辈的指点,他们可以用七分的力气得到十分的结果;而他,必须用十二分的力气,才能得到五分的结果。
这不是不公平,这就是现实。
在现实的面前,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平等。
所以刘弘不抱怨,只是把牙关咬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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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第一场秋风吹过舜江书院的时候,季考的日子到了。
季考是书院每个季度末举行的一次综合考核,內容包括六艺、八雅的基础考核和修为、战力的实战考核。对於丙班和丁班的弟子来说,季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意义——升班。
丙班的前十名可以升入乙班,乙班的前三名可以升入甲班。这是书院给底层弟子留的一条向上的通道,虽然窄,但至少存在。
季考前一天晚上,刘弘破例没有修炼,而是盘腿坐在蒲团上,把三个月来学到的东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六艺方面,“书”和“数”是他的强项,应该能拿到不错的分数。
“射”和“御”勉强;“礼”和“乐”是弱项,但只要不拖后腿就行。八雅旁听的课程不计入总分,但“诗”和“棋”的附加分可以算进去。
修为方面,刘弘目前是练气二层的中段,距离练气三层还有一段距离。在丙班五十多个弟子中,这个修为只能算中等偏上。但他有一个別人没有的优势——浩然之气的质量高。
周夫子说过,刘弘的浩然之气是与生俱来的,厚重而纯粹,虽然量不大,但质极高。这就意味著,同样是一份气,他的剑气比別人的更锋利,他的法术比別人的更凝实。
这是刘弘最大的底牌。
刘弘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月光清冷,洒在石屋的地面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前十名,”刘弘对自己说,“必须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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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考当天,教习院前面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丙班和丁班的弟子全部到场,加上乙班和甲班前来观战的弟子,广场上乌压压地挤了上千人。刘弘站在丙班的队列里,看著周围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或麻木的脸,心里出奇地平静。
六艺和八雅的考核在上午进行。
考核的內容是书院的学究们提前出好的,涵盖了过去三个月教授的所有內容。“礼”考的是祭祀仪式的流程和礼器的使用方法,“乐”考的是古琴的弹奏和音律的辨识,“射”考的是五十步外的固定靶,“御”考的是柳叶舟的基础操控,“书”考的是以气运笔的书法,“数”考的是术数计算和阵法入门。
这些考核对刘弘来说,有惊无险。
“书”和“数”他发挥得很好,“书”的字跡中蕴含的浩然之气浓郁而纯正,负责评分的学究多看了两眼,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甲”;“数”的术数计算他全部答对,阵法入门的题目也完成得乾净利落,同样拿了“甲”。
“射”和“御”勉强拿了“乙”。“射”的五十步靶他十箭中了七箭,不算好也不算差;“御”的柳叶舟操控他完成得中规中矩,没有失误,也没有亮点。
“礼”和“乐”是弱项。
“礼”的祭祀流程刘弘背得很熟,但在实际操作中动作不够流畅,被扣了几分;“乐”的古琴弹奏磕磕绊绊,勉强弹完了一首曲子,学究皱著眉给了他一个“丙”。
加上八雅旁听的“诗”和“棋”附加分,刘弘的六艺总成绩在丙班排第十五名。不算拔尖,但足够进入下午的实战考核。
实战考核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六艺考的是“养”,实战考的是“用”。你养了多少气,能把气用到什么程度,全在擂台上一目了然。
书院对实战考核的重视程度远高於六艺,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最终决定你命运的,不是你会不会弹琴,而是你能不能在生死关头活下来。
实战考核的规则很简单:抽籤对战,单败淘汰,每人只有一次机会。胜者积三分,败者积零分。最终按照积分排名,前十名升入乙班。
刘弘抽到的签是第十七號。
他站在擂台下面,看著前面的弟子一组一组地上台对战。火弹术、缠绕术、冰冻术、流沙术——各种基础法术在擂台上飞舞碰撞,时不时有人被打下擂台,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刘弘注意到了一个规律:凡是那些修为在练气三层以上的对手,基本上都能轻鬆取胜。练气二层对练气二层,还有得一拼;练气二层对练气三层,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练气三层和练气二层之间的差距,比刘弘想像的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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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刘弘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过半了。
他的对手是一个叫周宽的丙班弟子,练气二层巔峰,比他的修为略高一线。周宽身材壮实,浓眉大眼,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在山野间长大的孩子,身上带著一股子朴拙的野性。
两人站在擂台上,相隔十步。
裁判是一个练气境十三层的学究,面无表情地看了两人一眼,说了声“开始”。
周宽先动了。
他的战斗方式和他的长相一样——直接、粗暴、不讲章法。他双手一合,一团拳头大小的火弹在掌心凝聚,然后猛地朝刘弘掷了过来。火弹带著灼热的气浪,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红的弧线。
刘弘没有硬接。
他脚下一错,身体向左侧闪了半步,同时右手一抬,一道细小的风刃从指尖射出,准確地切在了火弹的侧面。火弹被风刃切割,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团火星四散飞溅。
周宽显然没想到刘弘会用这种方式化解他的攻击,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双手连挥,连续三枚火弹呈品字形朝刘弘飞来。
这一次刘弘没有闪避。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里的浩然之气瞬间涌出,灌注到右手五指。他五指张开,在身前画了一个半圆——
“缠绕术。”
地面上瞬间冒出三根翠绿色的藤蔓,像蛇一样扭曲著向上生长,准確地缠住了三枚火弹。火弹在藤蔓中剧烈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但藤蔓源源不断地从地面汲取灵气,死死地缠住不放。三息之后,三枚火弹全部熄灭,藤蔓也化作点点绿光消散。
周宽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火弹术在同级弟子中算是很强的,很少有人能这样轻鬆地化解。而眼前这个瘦削的少年,不但做到了,还做得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有点意思,”周宽咧嘴笑了一下,“再来!”
从腰间抽出四面剑,剑身上瞬间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光芒——那是他將火属性灵力灌注到剑中的结果。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头蛮牛一样朝刘弘冲了过来,剑锋直指刘弘的胸口。
刘弘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知道,单纯比拼法术,他和周宽在伯仲之间,谁输谁贏还不一定。但周宽选择了近身战——这恰恰是他的优势所在。
因为他的浩然剑诀,已经练成了第一层。
四面剑出鞘的瞬间,一股沉甸甸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从刘弘身上升腾而起。剑身上亮起了一层白色的光芒,和对面周宽剑上的红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炽烈如火,一个厚重如山。
两剑相交。
“鐺——”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在擂台上炸开。
周宽只觉得一股浑厚得近乎凝滯的力量从对方的剑上传来,像是一座小山压在了他的剑上。他的虎口一阵发麻,手臂微微颤抖,险些握不住剑柄。
他咬牙顶住,脚下后退了半步,想要拉开距离重整旗鼓。但刘弘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第二剑紧跟著劈了下来。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更沉。剑身上的白色光芒比之前更盛了一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弧线。周宽举剑格挡,这一次他的手臂被震得直接弯了下去,剑锋险些碰到自己的肩膀。
他心中大骇。
同是练气二层,对方的剑气怎么可能这么雄厚?
他不知道的是,刘弘的浩然之气不是普通的灵气。它的特点是“重”——至大至刚,沉凝如山。同样一份气,刘弘的剑气比別人的重三成以上。这意味著在近身交战中,每一次剑锋相交,对手都要承受远超预期的衝击力。
这就是刘弘最大的底牌。
周宽被逼得连连后退,他的火属性灵力在法术对轰中占优势,但在近身肉搏中,面对刘弘那沉甸甸的剑气,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刘弘的剑势越来越快,越来越沉,像是一波接一波的潮水,连绵不绝,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六剑的时候,周宽的四面剑被直接震飞了出去。
剑身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鐺”的一声插在了擂台边缘的石板上。周宽两手空空地站在擂台上,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刘弘的剑停在了他的咽喉前三寸处。
白色的剑气吞吐不定,冰凉的剑意让周宽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承让。”刘弘收剑,退后一步,抱拳行礼。
周宽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双手,又看了看刘弘那张平静的脸,苦笑著摇了摇头。
“你厉害!”周宽说,声音有些沙哑。
裁判举起了手中的旗子:“第十七號,刘弘,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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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场对战,刘弘一胜一负。
第二场的对手是一个练气三层的丙班弟子。刘弘拼尽全力,在第一回合用剑气突袭击伤了对方的手臂,但对方修为上的优势太明显了。
练气三层的灵力总量比他多出將近一倍,法术的威力和持续时间都远超他的应对能力。他在擂台上撑了將近一炷香的时间,最终还是被对方的一道冰箭术击中了肩膀,整个人飞出了擂台。
第三场的对手是另一个练气二层的弟子。有了第一场的经验,刘弘打得很从容。
开局没有急於进攻,而是先用天眼术观察对方的灵力运行轨跡,找到了对方施法中的一个破绽,然后用一道精准的缠绕术锁住了对方的双脚,趁对方失去平衡的一瞬间,一剑挑飞了他手中的法器。
三战两胜,积六分。
这个成绩在丙班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差。刘弘算了一下,按照往年的情况,六分差不多刚好能卡在前十名的边缘。
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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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公布的时候,广场上鸦雀无声。
总教习——那个筑基后期的老修士——站在高台上,手里拿著一卷长长的名单,声音洪亮地念出了每一个人的排名和去向。
“甲班晋升名单——乙班,张焕,练气四层,剑诀二层,直接轮空,晋升甲班。”
广场上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张焕是张家子弟。
刘弘看向乙班的队列,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穿著一身蓝色的乙班常服,面容清秀,眉宇间带著一股子沉稳的锐气。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確计算的,不差分毫。
张焕!
刘弘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在过去三个月里,这个名字在丙班和丁班的弟子中间被反覆提起,带著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
张家是关寧府四大修士家族之一,族中有结丹后期的修士坐镇,在辽州都有一定的影响力。张焕是张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双灵根资质,从小就被家族重点培养,丹药、功法、法器一应俱全。
但真正让张焕在书院里脱颖而出的,不是他的家世,不是他的天赋,而是他的勤奋。
据说张焕每天卯时不到就起来修炼,比刘弘还要早半个时辰。
据说张焕的六艺成绩在乙班名列前茅,尤其是“射”和“御”,连前几年的甲班弟子都自愧不如。他还从来不参加任何无谓的社交活动,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修炼上。
世家子弟不可怕,可怕的是世家子弟比你更加勤奋好学。
刘弘看著张焕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斗志。
这个人的存在,证明了在这个世界上,天赋和努力是可以並存的。而像张焕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值得追赶的目標。
“……丙班晋升乙班名单——”
总教习的声音继续响起,刘弘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第一名,赵元朗,积分十一,晋升乙班。”
“第二名,孙秀儿,积分十,晋升乙班。”
“第三名……”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每念一个,就有一个弟子从丙班的队列中走出,站到乙班的区域。他们的脸上有喜悦,有激动,有热泪盈眶,也有人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第八名,李伯庸,积分七,晋升乙班。”
“第九名,周明德,积分七,晋升乙班。”
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了。
刘弘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的积分是六分。如果第十名的积分也是六分,他就能进去;如果第十名的积分是七分,他就没机会了。
总教习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第十名——刘弘,积分六,踩线晋升乙班。”
刘弘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围的丙班弟子有的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有的则是一脸的不甘——六分,踩线,这是最惊险的晋级方式。差一点,他就和乙班无缘了。
“愣著干什么?上去啊。”旁边一个弟子推了他一把。
刘弘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出了丙班的队列。他的步伐很稳,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站到了乙班的区域里。
周围是九个比他修为更高的同窗——最低的也是练气三层,最高的已经是练气四层了。他们是双灵根,是天赋异稟的“优等生”,是三个月前就把他远远甩在身后的人。
但刘弘站在他们中间,没有感到自卑。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丙班的队列。五十多个青衣弟子站在那里,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垂头丧气。他在那里站了三个月,从一无所有到练气二层,从什么都不会到练成剑气第一层。
三个月前,连储物袋都不会用。
三个月后,是丙班第十名。
不,从今天开始,是乙班的人了。
总教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继续念了下去。
“……丁班晋升丙班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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