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族老

小说:凡人:大晋修士 作者:佚名
    孔亮的事情在舜江书院已经画上了句號,但在舜江县孔家大宅里,有人放不下。
    孔鸣是孔亮的胞弟,一母同胞,相差不过一岁。兄弟二人自小一起长大,一起修炼。
    孔亮年长一些,先去了舜江书院,每隔三四日便有信来,信中说的无非是书院里的日常——今日教习讲了什么,六艺课上得了什么评等,乙班里谁和谁又起了爭执。孔鸣每次收到信都仔细地读,读完了便收在床头的一个木匣子里,攒了厚厚一沓。
    孔亮的最后一封信,是在他出事前三天寄到的。
    那封信里,孔亮用了很大的篇幅说一个人——刘弘。
    “……乙班有一寒门子刘弘,丙班升上来的,修为寻常,不过练气六层,却擅制符之术,初级低阶符籙成符达八成,初级中阶亦有五成。书院因此人制符之能,已稍加优容,月例增至五块下品灵石。此子本不足道,然其与张氏女张菡往来甚密,张菡每隔数日便来乙班寻他,请教制符之道,二人言笑晏晏,全不避人。兄观之,心中甚是不快。张菡乃张焕之妹,张家嫡女,岂是此等寒门子可攀附者?遂已与周平等人商议,待其出山打猎之时,略施惩戒,使其知难而退……”
    孔鸣把这封信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读到最后那几句话的时候,手指都会微微收紧,將信纸的边缘捏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孔亮出事的消息传到孔家时,全家震动。孔鸣的母亲哭得昏了过去,父亲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去了舜江书院。
    但书院的调查结论无懈可击——现场有铁甲蜥的爪痕、咬痕、妖力残留,四人的致命伤与二级妖兽的攻击特徵完全吻合。父亲在书院待了三天,最终只能领了儿子的遗物回来,一句话也没多说。
    孔鸣没有哭。
    他在母亲昏倒的时候扶住了她,在父亲沉默的时候替他倒了茶,在族中长辈来弔唁的时候一一还礼。他没有哭,不是因为不痛,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地钉在他的脑子里——
    大哥不是那种会贸然闯进二级妖兽区域的人。
    孔亮虽然不是甲班那种天资绝顶的修士,但在乙班也算是沉稳的。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旁系,在族中的地位不如嫡系子弟,所以做事一向谨慎,从不冒进。
    他会为了个女的爭风吃醋,去教训一个寒门子——这件事孔鸣相信,但要说兄长会带著人进二级妖兽的区域,追到连退路都忘了,孔鸣不信。
    除非,有人在前面引他。
    孔鸣花了三天时间,理清了思路。
    他没有直接去找父母,也没有去找族中的长辈哭诉。先做了一件事——调查刘弘在孔亮出事那天,到底在不在书院。
    孔鸣託了在舜江书院读书的一个同族兄弟,旁敲侧击地打听刘弘那几日的行踪。结果很快就回来了:刘弘在孔亮出事的前一天告假外出,说是去舜山打猎,直到事发的第二天才回书院。有人看到他从后山的角门进来,身上乾乾净净,不像是经歷过恶战的样子。
    乾净?太乾净了!
    一个去舜山打猎的人,身上乾乾净净,没有血跡,没有伤痕,甚至连衣服都是整齐的——这不正常。孔鸣自己在舜山外围打过猎,知道哪怕只是对付一级初阶的铁背狼,也不可能全身而退。衣服上总要沾些血污,手上总要留些擦伤。除非,他根本没有和妖兽交手。
    那他去舜山做了什么?
    孔鸣把这个疑点连同孔亮那封信中的內容,一起收进了怀里,去见了族中的执法长老。
    执法长老孔德昭,筑基中期的修为,在孔家执掌族规戒律三十余年,面容清瘦,目光如鹰,是族中出了名的铁面人物。
    孔鸣在长老院门外候了半个时辰,才被唤了进去。
    孔德昭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面前的案上摊著几本帐册和一卷书。他抬头看了孔鸣一眼,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坐。”
    孔鸣行了一礼,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
    “你来找我,是为了你兄长的事?”
    “是。”孔鸣从怀中取出孔亮的那封信,双手递了过去,“此乃兄长出事前三日寄与侄儿的家书,请长老过目。”
    孔德昭接过信,展开来,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將信纸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地敲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你兄长信中说的这个刘弘,”孔德昭缓缓开口,“便是你疑心之人?”
    “正是。”孔鸣道,“侄儿已托人查过,那刘弘在兄长出事之日,確实不在书院,告假去了舜山。且他回来之时,身上乾乾净净,不似与妖兽搏斗过。兄长在信中明言要『略施惩戒』,若侄儿所料不差,兄长当日应是去舜山寻那刘弘的晦气。而后四人皆亡,独刘弘无恙而归——此事岂不可疑?”
    孔德昭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鸣儿,你所言之事,老夫已明了。你能於悲痛之中保持清明,谋定而后动,不贸然行事,先查证据再来寻老夫——此举甚佳,不负你兄长的期望。”
    孔鸣闻言,眼眶微红,但终究没有落泪。
    孔德昭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然则——所谓捉贼见赃,捉姦见双,杀人见伤。你如今手中所持者,不过一封信,几句打听来的言语,证明那刘弘当日去了舜山而已。你可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杀了你兄长?”
    孔鸣一愣,张了张嘴:“这……这……”
    “你可有人证,目睹他出手?”孔德昭问。
    “……並无。”
    “可有物证,譬如他使用的法器、符籙,与你兄长身上的伤口吻合?”
    “……也无。”
    “可曾查过他的储物袋,看他是否藏有你兄长的遗物?”
    “……不曾。”
    孔德昭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鸣儿,你听老夫说。若那刘弘是寻常散修,无门无派,无依无靠,凭你手中这些说辞,族里派人去杀了便是。杀一个练气期的散修,於我孔家而言,不过碾死一只蚂蚁。但此人不同。”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郑重。
    “其一,此人是舜江书院的弟子,且是书院看重之人。你信中说他制符之术颇精,初级低阶符籙成功率八成,初级中阶五成——此等天赋,在练气期修士中实属罕见。书院已为他增了月例,这便是要栽培的意思。你动他,便是与书院过不去。”
    孔鸣的嘴唇微微抿紧,没有说话。
    “其二,”孔德昭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书院背后站著的是大晋朝廷。叶家坐天下数千年,儒修一脉尽在朝堂。舜江书院虽是小书院,亦是朝廷的根基之一。若无十足的证据便对其弟子动手,便是藐视朝廷的威严。这个罪名,孔家担不起。”
    孔鸣低下头,双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袍,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椅子上,低著头,一言不发。阳光从窗欞的缝隙中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龙鸣的膝盖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沉默切成了一块一块的。
    “长老,”孔鸣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哑,“难道我孔家就要吃下这哑巴亏?难道我兄长就白死了不成?”
    孔德昭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孔鸣,负手而立。
    “鸣儿,你换个角度看一看此事。”
    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与眼前的恩怨无关的事。
    “那刘弘若真如你所疑,以练气六层之身,杀你兄长四人而全身而退——此人便不是等閒之辈。要么他手段了得,要么他心机深沉,要么两者兼具。你兄长栽在他手里,不冤。”
    孔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孔德昭转过身来,看著他。
    “老夫教你一个道理——修仙界中,实力为尊。这是铁律,千古不变。你如今练气五层,那刘弘练气六层,你压不过他,便拿他没办法。这是你的实力不济,不是家族的规矩不公。你若想替你兄长报仇,唯一的法子,便是让自己变强。强到你的境界压过他,强到你的拳头比他大,强到你说了算——到那时,你还需要什么证据?”
    孔鸣怔住了:目光从愤怒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思索,最后在思索中慢慢地沉淀下来,凝结成了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孔德昭走回来,在太师椅上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孔鸣的脸上,带著一种审视的、衡量什么东西的重量。
    “鸣儿,你要知道,家族的传承和延续,靠的不是我们这些老傢伙。我们迟早要入土的。真正撑起孔家的,是你们这些年轻人。”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苍凉的、近乎嘱託的意味。
    “你能在兄长死后不哭不闹,先查证据,再来寻老夫——这份沉稳,老夫很欣慰。你没有辜负你兄长的期望,也没有辜负孔家的教养。但你若想走得更远,便不能只盯著眼前这点恩怨,你要把目光放长远。”
    孔鸣抬起头,看著族老。
    “你现在要做的事,是突破境界,提升修为。爭取在十六岁之前,突破练气八层,获得参加科举童生试的资格。”
    “童生试?”孔鸣微微一愣。
    “不错。”孔德昭点了点头,“童生试是科举的第一步,过了童生试,便是朝廷认可的童生,便有了服用筑基丹的资格。这条路走通了,便有望成筑基修士!往后你便是朝廷的人,有朝廷给你撑腰。到那时,別说一个刘弘,便是十个刘弘,又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老夫观那刘弘,绝非池中之物。此人从丙班升乙班,以制符之术引起书院注意,又能从你兄长的围堵中全身而退——不论他是用了什么手段,此人都有过人之处。就算他没有练气八层,以他的制符天赋,书院也会特推他去参加童生试。你要追他,便要跑得比他更快。你若跑不过他,便永远只能在他身后咬牙切齿。”
    孔鸣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石像。阳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肩膀上,又从他的肩膀上移到了地上。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蝉鸣声,一声一声,不知疲倦。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孔德昭面前,双手抱拳,深深地行了一礼。孔鸣的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直角,额头几乎触到了膝盖。这个姿势他维持了足足五息,才直起身来。
    “长老教诲,侄儿铭记在心。”
    孔鸣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不是那种压抑的平静,而是一种从深处生发出来的、有根基的平静。
    “从今日起,侄儿当专心修炼,不问外事。十六岁之前,必破练气八层。”
    孔德昭看著他,目光中有欣慰,也有一种更深沉的、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点了点头,“你去吧。有什么需要,儘管来找老夫。”
    孔鸣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长老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长老院门前的青石板上。他的影子瘦削而单薄,但笔直,像一棵刚刚抽出新枝的小树,虽然还嫩,但已经有了向上的姿態。
    孔鸣没有回头看。
    他的心里不再有那种火烧火燎的愤怒。那种愤怒在族老的话里被淬了火,变成了一把还没有开刃的刀。刀现在还钝,但总有一天会锋利。
    孔鸣在心里默念著那个名字——刘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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