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弘收拾好行装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在石屋里最后清点了一遍储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確认过,才把袋口扎紧,掛在腰间。
然后在蒲团上坐了最后一会儿,把丹田里的浩然之气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確认状態在巔峰,然后站起来,推开门。
告別陈志后,大步朝山下走去。
从舜江书院到舜江城,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练气期修士虽然能御器飞行,但飞行高度低、里程短、灵力消耗大,飞不了多远就要停下来打坐恢復,算下来还不如骑马快。
刘弘在舜山里试过几次,御使柳叶舟飞上半个时辰,丹田里的灵力就要耗去一小半,落地之后腿都是软的。
要是遇到个什么突发状况,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所以大多数练气期修士出行,都选择另一种方式——租赁灵兽。
大晋修仙界的“车马行”和凡间的车马行差不多,只不过坐骑不是普通的骡马,而是驯化过的灵兽。
练气期修士能租赁的是一级下阶妖兽,灵马是最常见的一种。这种马体型比凡马大一圈,耐力极强,日行千里不在话下,而且通人性,不用鞭子赶,说走就走,说停就停。
租一匹灵马从书院到舜江城,慢则二十来多天,快则十来天,路上还能在灵马背上打坐静修,比御器飞行划算得多。
书院附近的集镇上就有一家车马行,叫“通途车马行”,是方圆百里最大的一家。刘弘以前听陈志说过,这家车马行,灵兽种类多、价格公道,书院里的弟子出门大多去那里租赁。
刘弘到集镇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集市上人来人往,大多是散修和做小买卖的商贩,也有几个穿著书院常服的弟子在买东西。他穿过集市的主街,在镇子的东头找到了通途车马行。
车马行的门面不小,两扇大木门敞开著,里面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的角落里拴著十几匹灵马,还有几头叫不出名字的灵兽。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坐在门口的柜檯后面,手里拨著算盘,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帐册。
刘弘走上前,拱了拱手:“掌柜的,租一匹灵马,去舜江城。”
管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书院常服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没有了。”
刘弘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院子里拴著的十几匹灵马,又看了看管事。
“掌柜的,院子里不是还有那么多?”
“那些都有人订了。”管事头也不抬,“你去別家问问吧。”
刘弘皱了皱眉,但没有多说。他转身出了通途车马行,往镇子西头走。他知道镇子上还有两家车马行,一家叫“远顺车马行”,一家叫“快驥车马行”,虽然不如通途的大,但应该也能租到灵马。
远顺车马行的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脸上掛著生意人惯有的笑容。刘弘进门的时候,他笑著迎了上来。
“客官,租灵马?”
“对,去舜江城。”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刘弘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摇了摇头。
“客官,不好意思,小店的车马都租出去了。”
刘弘看了一眼院子里拴著的七八匹灵马,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快驥车马行的情形也一样。掌柜的甚至没有等他开口,看到他的脸就摆手说“没有”。
刘弘站在快驥车马行的门口,看著院子里那几匹正在吃草的灵马,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家门面最大的车马行,院子里都拴著灵马,都不肯租给他——这不是巧合。
刘弘站在街边,把三家车马行的態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通途车马行的管事看了自己一眼就不租了,远顺车马行的掌柜是看到自己的脸之后才改口的,快驥车马行的掌柜更乾脆——看到自己开口就直接说没有。
这说明不是车马行的问题,是自己的问题。准確地说,是他这张脸的问题。
有人在针对他!
刘弘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他只是站在街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想了一会儿。
然后刘弘转身走进了快驥车马行一条小巷子,逮了个店小二拖到巷子深处问话。
店小二惶恐道:“客官,您高抬贵手,有事您说话!”
“打听个事。”刘弘从储物袋里取出两一块下品灵石。
“客官您问。”
“三家车马行,都不肯租灵马给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店小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的意味。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客官,您是舜江书院的弟子吧?是不是叫刘弘?”
“是。”
“那就对了。”店小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前几日,张家放话了,还给了你画像,关寧府地面上,凡是做车马行生意的,谁也不许租灵马给一个叫刘弘的书院弟子。谁租了,就是跟张家过不去。”
刘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张家?张焕?!
“张家?哪个张家?”刘弘想確认下。
店小二苦笑:“关寧府能有几个张家?舜江书院甲班那个张焕的张家。张家嫡长子亲自放的话,哪个车马行敢不听?通途车马行的东家跟张家有生意往来,远顺和快驥的掌柜都是张家旁支的姻亲。这三家不租给您,別的车马行更不敢了——谁愿意为了几块灵石得罪关寧四姓啊?”
刘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別的。
店小二收了灵石后,对刘弘作揖打了个千儿,转身走出了小巷子。
“张焕原来在这里等著我。”刘弘冷笑。
刘弘站在巷子口,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愤怒或者焦虑。但脑子里在飞快地转著——张焕不让他去舜江城,是为了阻止他参加童生试。童生试的报名有年龄限制,十六岁以下。
刘弘今年十五,明年就十六了。如果今年错过了,明年就是最后一次机会。但明年的事谁也说不准,张焕能堵他一次,就能堵他第二次、第三次。
等过了十六岁,就再也没有资格参加童生试了。没有童生功名,就没有筑基丹。没有筑基丹,他一个寒门出身的练气期修士,筑基的希望就渺茫了。到那个时候,张焕再来找他,“敬酒”也好,“罚酒”也好,他都只能接著。
这就是张焕的算盘——不是打打杀杀,是断了你的路,让你自己走投无路,然后乖乖地回来求他。
刘弘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刘弘走出集镇,上了官道。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刘弘往路边让了让,没有回头。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哟,这不是刘师弟吗?”
刘弘停下脚步,转过头。张焕骑在一匹高大的灵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灵马的毛色乌黑髮亮,四蹄裹著一层淡淡的灵光,一看就是品相极好的坐骑。
张焕穿著一身玄色的锦袍,腰佩长剑,面容冷峻,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后跟著一个隨从,骑著一匹稍小一些的灵马,背上背著一个包袱,看模样是张家的僕从。
刘弘看著张焕,没有说话。
张焕在马背上微微俯身,双手撑在马鞍的前桥上,歪著头打量著刘弘,像是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
“刘师弟这是要去舜江城?”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我听说你在车马行碰了钉子?怎么,没租到灵马?”
刘弘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张师兄消息倒是灵通。”
张焕在马背上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壶,拔开壶塞,抿了一口。灵酒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带著一股清冽的药香。
“刘师弟,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的语气隨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名额的事,你让给我妹妹。条件不变——张家的庇佑、客卿长老、制符材料全包、助你筑基。这些东西,別人求都求不来。”
刘弘看著他:“张师兄,我上次也说过了——书院见证,立下锁心咒。”
张焕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把玉壶收进袖中,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冷了一些。
“刘师弟,你还是这么不识抬举。”
刘弘不卑不亢:“张师兄,没有保障的承诺,我信不过。”
张焕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在书院里考个童生就能翻身了?童生算什么?上面还有秀才、举人、进士。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没有家族撑腰,没有灵石开路,就算让你考上了童生,后面的路你拿什么走?”
刘弘没有回答——他知道张焕说的有道理。童生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府试、州试、殿试,每一关都要资源、要人脉、要背景。
张焕见刘弘不说话,以为他动摇了,语气缓和了一些:“刘师弟,我张焕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制符的天赋,我佩服认可。你从丙班一路升上来,我也看在眼里,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你走错了路。你这种出身的人,想在修仙界出头,单打独斗是行不通的。你得找靠山!张家就是你的靠山。”
刘弘抬起头,看著张焕的眼睛:“张师兄,你说完了?”
张焕的眉头皱了一下。
刘弘继续说:“你说的话,我听明白了。但我还是那句话——没有保障的承诺,我信不过。如果你真的诚心诚意,就在书院见证下立锁心咒。如果不能,那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张焕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著刘弘看了好几息,目光冷得像冬天的舜江水。
“刘弘,你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弘没有理他。
张焕气得绝尘而去,一旁是亲隨道:“少爷,何不让家族筑基期长老把他抓回来,种下禁制变成苦力。”
“你以为我不想么?”张焕抽了一鞭隨从:“他现在是应试的儒修,书院写了保书,已经上了官籍,要是事后东窗事发,我张家承受不了朝廷的怒火!”
“上一次这样做藐视朝廷威严的,是三百年前王家,被灭了九族,抽魂炼魄,不墮轮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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