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焕绝尘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刘弘站在原地,看著那匹灵马扬起的尘土慢慢飘散,落回地面。
確定张焕不会杀回来后,刘弘一改之前面不改色的淡定,然后慢慢地抬起手,看了一眼——掌心全是冷汗,在冬末的凉风里泛著湿冷的光。
还有后背也是凉的,冷汗把里衣浸透了,贴著脊背,风一吹,冷得刘弘打了个哆嗦。
刘弘心里其实怕死了,真的怕张焕要是说完,出现个筑基期长老来直接出现在他面前,把他秒了。
但张焕没有这么做。
刘弘站在官道上,感慨自己赌对了!
因为儒修一脉在大晋大陆的控制力,比他想像的强得多。
刘弘在舜江书院待了五年多,除了修炼也逐渐了解这个大陆:
道门、魔道、儒修、佛宗。
这个四个势力瓜分了大晋大陆,最强大就是正魔十大宗门,儒修因为有入世修行的要求,才推举出叶家建立大晋朝廷。
大晋朝廷叶家是这张网的中心,书院是这张网的节点,科举是这张网的经纬。每一个读书人、每一个儒修、每一个通过科举获得功名的人,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牵一髮而动全身。动了一个儒修,就是动了这张网;动了这张网,就是动了朝廷;动了朝廷,就是动了儒修一脉的根基。
张家不敢动刘弘,不是因为刘弘有多强,而是因为他身上有“舜江书院弟子”这个身份。
这个身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在筑基期修士眼里,练气期的弟子和螻蚁没有区別——但螻蚁是书院养的螻蚁,踩死这只螻蚁,就要看书院答不答应。
而书院的背后是朝廷,朝廷的背后是自古以来无数儒修用血和剑立下的规矩——儒脉最讲上下秩序、尊卑伦常。
动用一个筑基期长老去杀一个书院上了官籍的弟子——这事要是传出去,张家在关寧府的名声、地位不稳,承受朝廷的怒火:“灭门府尹”、“抄家县令”。
除非张家不修儒脉,可一旦张家不修儒脉,那么其他三大儒修世家立刻群起而攻之:道不同,不相为谋!
刘弘想到这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风中凝成一道白雾,散得很快。把攥紧的拳头鬆开,掌心里多了几道浅浅的指甲印。在衣袍上又蹭了蹭手心,这一次汗已经干了。
刘弘继续赶路。
御器飞行比走路快得多,但灵力的消耗也大得多。刘弘把柳叶舟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注入灵力,小舟迎风便长,化作三尺来长、一尺来宽的一叶扁舟,悬停在离地面半尺高的地方。他翻身站上去,稳住身形,催动灵力,柳叶舟缓缓升空,然后加速朝东南方向飞去。
风在耳边呼啸,两边的树木和田野飞速后退。飞行比走路快了三倍不止,但丹田里的灵力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飞了不到半个时辰,刘弘就感觉丹田里的灵力已经耗去了近三成。照这个速度,飞不到舜江城,就得在半路上掉下来。
还是得留著点童生试用,浪费不起。
旋即刘弘在一处山丘上落了地,把柳叶舟收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
灵力消耗过度的感觉很难受,丹田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连带著四肢都有些发软。
刘弘从储物袋里取出水壶,灌了几口水,又摸出两块乾粮,慢慢地嚼著。
吃饱喝足后,刘弘找了一处隱蔽的丛林。这片林子在一座小山丘的背面,树木密集,灌木丛生,从外面很难发现里面的情况。
接著刘弘在林子深处找了一块比较平坦的地面,从储物袋里取出四根阵旗,布下了一道简易的警戒阵。
阵旗入土的瞬间,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幕笼罩了周围三丈方圆的地方。这道阵法不能御敌,但只要有东西靠近,阵旗会立刻发出警示,给刘弘爭取到足够的反应时间。
布好阵法之后,刘弘又在周围走了一圈,確认没有遗漏,才回到阵中开始打坐调息,恢復灵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弘被一阵震动惊醒了。不是身体在震,是神识在震——警戒阵被人触发了,阵旗传来的灵力波动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眉心,把他从打坐中猛地拽了出来。
刘弘睁开眼睛,没有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神识像一张网一样铺了出去。
“这气息?!不好!是魔道修士!”
刘弘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儒修的浩然之气对魔道邪修有一种天然的感知力——浩然之气至大至刚,和辟邪神雷一样,最克阴邪之物。
刘弘屏住呼吸,把全身的气息压到最低。又施展隱身术,从躺著的地方无声地滚了出去,滚进了不远处的一丛灌木下面。
灌木的枝叶遮住了刘弘的身形,隱身术又把他的气息和体温都掩盖了。和这丛灌木融为了一体,像是长在林子里的另一棵灌木,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灵力的波动。
刘弘刚藏好,天上就有了动静。
一道黑色的遁光从西北方向飞来,速度极快,但在空中划出的轨跡歪歪斜斜的,像是断了线的风箏。遁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低,然后猛地一沉,连人带法器从半空中栽了下来。
“砰”的一声,那人摔在了林子边缘的空地上,砸断了好几根树枝,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人身上,照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那人一米七的身高,穿著一件已经破烂不堪的黑色长袍,袍子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
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把半个身子都染红了。
他的右手还握著一把短剑,剑身上刻著扭曲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黑光。
他趴在地上喘了几息,然后挣扎著爬起来,靠著旁边的一棵树坐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用牙咬开瓶塞,把里面的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闷哼了一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那人处理完伤口,抬头四顾,目光扫过周围的林子。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一种不正常的红光,像是两团快要熄灭的火炭。他的目光在刘弘藏身的那片灌木丛上停了一下——刘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那道目光很快移开了,落在了別处。
然后,那个魔修看到了刘弘留下的篝火堆。
篝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和一两根没有烧尽的木炭,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那是刘弘睡前留下的,本以为自己处理乾净了,但灰烬的痕跡还在,在月光下隱约可见。
魔修的目光定在了那堆灰烬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中的短剑握得更紧了。他没有动,只是靠著树干,眼睛盯著那堆灰烬,耳朵竖起来,灵识像一张网一样朝四面八方铺开。
魔修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带著伤后的虚弱,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却比刚才更强了。
刘弘在灌木丛下面一动不动,身体已经完全麻木了,但他不敢动。他的手指压在剑鞘下面的那几张符籙上,指尖触著符纸的边缘,隨时可以抽出来灌注灵力。
但刘弘没有动,他在等。
魔修靠在那棵树上,喘了好一会儿,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石头上磨,每一个字都带著血丝的味道。
“刚逃虎口,又入狼窝。”他说了这么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藏在暗处的那个人说话。
魔修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抽搐:“出来吧,我看到你了。”
刘弘没有动!知道是其虚张声势——如果那个魔修真的看到了他,就不会只是靠在那里说话,而是直接出手了。
魔修受了重伤,灵力不稳,气息紊乱,在这种情况下的第一选择不应该是挑衅,而是藏起来疗伤。他出声诈人,说明他没有把握找到藏在暗处的人,想用话把人激出来。
刘弘继续不动。
魔修等了十几息,见没有人回应,又哼了一声。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调息,然后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刘弘在灌木丛下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著那个魔修的一举一动。
心里想著要不要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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