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弘打定主意之后,就不再去想城西街口那几个乞丐的事了。
然后在城东找到家客栈,离贡院不远。
客栈叫“悦来客栈”,是个两进的院子,前面是堂食,后面是客房,收拾得乾乾净净。
刘弘要了后院角落的一间单间,窗户朝东,早上能照到太阳。十五块灵石包月,包三餐,包养马。贵是贵了点,但安静,离贡院也近,走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把灵马交给小二牵到后院餵著,自己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脸盆架。墙上刷了白灰,掛著一幅字,写著“寧静致远”,笔力一般,刘弘把字摘下来,卷好,自己写了一张掛回去。
然后刘弘坐在蒲团上,盘腿打坐,运转了一个小周天,把丹田里的浩然之气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灵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比书院里的浓郁不少,呼吸之间,丹田里的气旋微微加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刘弘睁开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觉得状態不错。
安顿下来之后,去堂食吃了晚饭。一碗灵米饭,一碟清炒灵蕨,一碗灵菇汤。饭食里带的灵气充沛,吃完之后七经八脉暖暖的。
刘弘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下来,把六艺的笔记和论的范文从储物袋里取出来,一一摊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礼的祭祀流程,乐的曲谱和音律,射的远近距离和移动靶要领,御的法器操控和炼製,书的以气运笔,数的术数计算——每一个科目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后,又把论的范文他又读了两篇。
刘弘在心里把开考前这几天要做的事排了一个计划——第一天过六艺,第二天模擬写两篇论,第三天去贡院看考场,第四天休息,养精蓄锐。
计划定好了,刘弘布下警戒后,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正准备熄灯睡觉,忽然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动静。
隔壁也是后院角落的一间,和他只隔著一堵墙。
刘弘住进来的时候,小二跟他说过,那间房住著一个客人,也是应试的儒修,比他还早来两天。
只不过当时没有在意,客栈里有別的客人再正常不过。但现在,夜深人静,那堵墙薄得像纸,隔壁的每一个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很重,踩得楼板咯吱咯吱响。走了一会儿,停下来,然后是椅子拖地的声音,再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带著疲惫的嘆息。
刘弘皱了皱眉,没有理会。他熄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脚步声停了,嘆息声也停了,隔壁安静了下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刘弘寅时三刻就醒了。这是他五年雷打不动的习惯,不管在哪里,到了这个时辰自然会醒。
刘弘起来洗漱,在蒲团上打坐运行了一个小周天,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儒典》,翻开第一卷,开始晨读养气。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刘弘读得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灌注了浩然之气,沉入丹田。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刘弘合上书,去堂食吃了早饭,回来继续温习功课。
隔壁的房间一直很安静——刘弘没有在意,以为那人还在睡觉。
第二天,他又在卯时开始晨读。隔壁还是安静的。
第三天,还是安静的。
到了第四天,刘弘终於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住进来四天,隔壁的客人没有晨读过一次。这在儒修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晨读养气是每一个儒修雷打不动的功课,不管是在书院还是在路上,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客栈,每天卯时起来读书,就像每天要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他住在舜江书院两年多,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儒修不晨读的。除非——那人不是儒修。
刘弘在心里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他管好自己就行了。
又过了一天。
半夜,刘弘正在打坐,忽然听到隔壁的门开了。脚步声从屋里走出来,经过他的门口,停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著门缝下面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一个黑影站在门外,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刘弘的手按在了身边的四面剑上,没有说话。过了几息,门外的人敲了敲门。
三声,不轻不重。
“隔壁的兄台,睡了吗?在下杨忠。”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点沙哑,像是刚喝完酒。
刘弘没有动。
“睡了?!”门外沉默了一下:“小弟备了点酒菜,想请兄台一敘,不知可否赏脸?”
刘弘皱了皱眉——半夜三更,素不相识,请他吃酒。
这个人要么是太寂寞了,要么是別有用心。不管哪一种,刘弘都不想掺和。
旋即开口道:“多谢美意,童生试在即,我要温习功课,不便饮酒。兄台自便。”
门外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敘!”
脚步声走远了,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刘弘坐在黑暗中,手按在剑柄上,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確认那人不会再出来了,才把手鬆开。
刘弘没有再打坐,和衣躺下,把四面剑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可他没有睡著,一直在想隔壁那个人。半夜吃酒,不晨读,住在一个来参加童生试的儒修隔壁——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算不上奇怪,但凑在一起,就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刘弘又想起城西街口那几个乞丐,想起那朵暗红色的莲花,想起那个魔修临死前的表情。
须臾,刘弘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好奇心害死猫。都已经打定主意不管閒事了——隔壁那个人爱干什么干什么,和他没有关係。
第二天,隔壁的客人又来找他,还是半夜,还是请他吃酒。
刘弘用同样的理由拒绝了。
那人也没有纠缠,说了句“打扰了”就走了。
刘弘在黑暗中睁著眼睛,听著隔壁的房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屋里。他把四面剑从枕头边上拿开,放回床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之后的几天,隔壁没有再找他。但刘弘注意到,那个人依然没有晨读过。每天卯时,他在窗前读书的时候,隔壁安安静静的,像没有人住一样。白天也少见那人出门,偶尔在走廊上碰到,那人也只是点点头,匆匆地走过去,从不寒暄。
刘弘没有看清过他的脸——他总是低著头,帽檐压得很低,穿著一件灰色的袍子。
刘弘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了一个標籤——怪人。
然后就把这件事彻底放下了。
七日之后,童生试开始了。
天还没亮,刘弘就醒了。
在蒲团上坐了半个时辰,把丹田里的浩然之气运转了三个小周天,確认状態在巔峰。
然后起来洗漱,换上一身乾净的书院常服,把头髮梳好,用木簪別住。
接著把应试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后,就去了贡院。
贡院门前已经挤满了人。天还没有大亮,但门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上千人,都是来参加童生试的考生。
大多数和刘弘一样穿著各色书院的常服——青色的、蓝色的、灰色的,也有几个穿的是自家的锦衣华服,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默默背诵,有的紧张地搓著手,有的闭目养神。
刘弘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好,把木牌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
卯时三刻,贡院的大门开了。
两个甲士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两侧。一个穿青色官服的考官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本册子,高声念著入场规则——凭牌入场,不得携带与考试无关之物,不得喧譁,不得交头接耳,违者取消考试资格。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一千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考官念完规则,挥了挥手,考生们按顺序鱼贯而入。
刘弘排在队伍的中间,轮到他时,把木牌递给门口的甲士。甲士接过木牌,核对了一下背面的编號,又看了看他的脸,点了点头,把木牌还给他。跨过门槛,走进了贡院。
贡院里面比他上次来报名时看到的大得多。穿过前院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的正中央搭著一座高台,台上摆著一张长案,案上放著香炉和供品。
高台的后面是一座大殿,殿门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至公堂”三个字。
广场的两边是两排长长的號房,每一间號房只有一人宽,里面摆著一张小桌和一把小凳,桌上有笔墨纸砚。
刘弘按照木牌上的编號找到了自己的號房——丙申三十七,在右边那一排的中间位置。
辰时正,一声铜锣响。
考官站在至公堂前的台阶上,高声宣布:“童生试第一场,六艺考核,现在开始!”
六艺考核分三天进行。
第一天考礼、乐、书,第二天考射、御、数,第三天综合评定。
每一门都有一位考官坐镇,考生按编號依次入场应试。
天灵根修士直接轮空到武试,也可以选择参加考试。
但是今年没有天灵根修士。
六艺考完,刘弘走出贡院,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下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暉。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考生从身边经过,有的喜形於色,有的垂头丧气。刘弘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自己的成绩。
礼是甲,乐是乙,书是甲,射是甲,御是甲,数是甲。五个甲等,一个乙等。比刘弘在书院里定的目標——四个甲等、其余不低於乙等——还要好。
六艺这一关,应该是过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院门,穿过前院,走进后院。经过隔壁房间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关著,窗户黑著,里面安安静静的,不知道那人在不在。
刘弘没有停,走到自己门前,推门进去,关上门。他坐在床上,开始打坐。吸纳灵气在丹田里缓缓旋转,一圈,两圈,三圈。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隔壁安安静静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嘆息声,没有人来敲门请他吃酒。
刘弘闭上眼睛,把丹田里的气旋又加快了几分。明天是文的最后一关——论。考完之后还有武试。武试之后,才是真正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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