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號房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刘弘把第一题的答卷封好交上去之后,休息了一个时辰,吃了乾粮,喝了水,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铜锣再响的时候,刘弘睁开眼睛,把桌上的纸重新铺好,笔蘸饱了墨,等著第二道考题发下来。
第二题是一张纸,上面写著“太祖軼事”三个字,下面是一段引文。刘弘把引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没有立刻动笔,而是把这段文字又读了两遍。
“太祖平生有三笑:幼时家微贫寒,为儕辈所嗤,此其一笑;少时学文,诵《千字文》半月方熟,师斥之,同窗谩笑,此其二笑;长而习武,百竞百败,为同学所笑,此其三笑。其后天下大乱,道统四起,太祖奋其威烈,席捲八荒,囊括四海,一统寰宇,成不世之业。自是终身,无敢笑者。”
关於大晋太祖皇帝的事跡,天下传的很多——其中最为普通人所津津乐道的,就是太祖皇帝的贫寒时的际遇。
太祖出身微贱,眾所知也。流言或甚,谓太祖幼时惟衣上衣,不具下裳,以此见笑。及至少年,启蒙既晚,倍力於书字,故进境迟於儕辈,此亦不爭之实。
至年长,习武之中,太祖年最长而修为最下,较技之际,眾皆乐与太祖角,胜而大嗤之。此盖太祖平生最微贱之遭际,史官录之,括为“太祖三笑”。
较其一生功业,遂成谈资,津津於茶余饭后,广传於眾口。
刘弘靠在椅背上,把这段文字在脑子里反覆过了几遍。
这个故事他以前在书院的藏书阁里读到过,当时只是当作一个掌故来读,觉得太祖这个人很有意思——出身那么低,修炼上也不是天骄,被那么多人嘲笑,最后却成了开国皇帝——化神境儒修。
那时候刘弘读这个故事,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读的是一个已经死去几千年的人的事跡,和自己没有什么关係。但现在,坐在这间狭小的號房里,面对著这张试卷,他忽然觉得这个故事和自己有了关係。
不是因为刘弘和太祖一样出身贫寒。是因为他两世为人,太清楚那种被人轻视的滋味了。
前世读书的时候,去了省城读大学,被吐槽过是“乡下来的”,衣服没有城里的同学好看,说话带著土腔,英语发音被老师当眾纠正过好几次。
今生在舜江书院丙班的时候,那些世家子弟看他的眼神,也是一样的。
刘弘知道那种滋味——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你知道你不如他们,你知道他们看不起你是对的,因为你確实什么都没有。
你没有衣服,没有钱,没有家世,没有人在乎你。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著,然后让自己变得比他们强。
刘弘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把笔拿起来,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然后在试卷上写了两个字。
“岁寒。”
这两个字写得极大,占了整整一行。笔力刚劲雄浑,力透纸背,横如铁骨,竖如青松。
这两个字落在纸上的一瞬间,仿佛有一股凛冽的寒风从字里行间吹出来,带著雪和霜的气息,带著冰和铁的质感。
如果有人在旁边看著,会觉得那不是字,是两棵长在悬崖峭壁上的老松,根扎在石头缝里,枝叶被风雪压弯了又弹起来,针叶上掛著冰凌,但青翠的顏色从冰凌下面透出来,比春天的时候还要深。
刘弘看著这两个字,沉默了几息,然后提笔在下面接著写:“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天冷了,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
太祖的故事,不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註解吗?
刘弘把笔在砚台里又蘸了蘸,开始正式写这篇论:
“世之论太祖者,多言其功业之盛,甲兵之强,天命之有归。然余以为,太祖之所以为太祖,不在其得志之后,而在其未得志之前。何也?得志之后,天下之人皆见其功业之盛,然未有见其困厄之时所守者何也。夫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太祖之松柏,非兵甲也,非权谋也,非天命也,乃其心也。其心不移,故其志不屈;其志不屈,故其力不竭;其力不竭,故其功可成。”
写这一段的时候,刘弘心里想的不只是太祖,也是自己。两世为人,刘弘靠的是那股“不移”的心。
不管被人看不起多少次,不管被张焕断了多少条路,不管在舜山里遇到多少次危险,他的心没有移过。他要修炼,他要筑基,他要活下去。
然后继续写:“或问:太祖之困厄,困厄也,何足为后世法?余曰:不然。困厄者,天之所以试人也。庸人遇困厄,则委靡而不振;君子遇困厄,则砥励而愈坚。太祖幼时无衣,非其所耻也,耻者笑之者也。太祖读书迟钝,非其所病也,病者斥之者也。太祖较技屡败,非其所怯也,怯者笑之者也。彼笑者不知,其所笑者,非太祖之贫、太祖之愚、太祖之弱,乃其自身之浅也。太祖不以其贫、愚、弱为耻,而以其志之不伸为耻。故能忍人所不能忍,为人所不能为。”
这个世界上,有的人被嘲笑之后就垮了,有的人被嘲笑之后反而站得更直。差別不在嘲笑的人,在被嘲笑的人自己。
刘弘提起笔,继续往下写。写到后面,他的笔锋越来越快,字跡也越来越奔放,但笔力不减,浩然之气灌注其中,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
“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礪出。太祖之业,非天授之也,人成之也。其所以成之者,非有他也,能忍困厄而已矣。故余论太祖軼事,不取其得志之后,而取其未得志之前。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太祖之后凋者,其心也。其心不移,其志不屈,其力不竭,其功乃成。后之览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刘弘把笔搁下,把整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刘弘觉得只是把自己心里的话写了出来,把自己对太祖的理解写了出来,把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感受写了出来。
然后刚把文章平铺在桌上晾墨,刘弘忽然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震动。和上午一模一样的震动——从地底升起,穿过號房的地面,穿过他的蒲团,穿过他的身体,一直升到头顶的天空。他抬起头,透过號房上方那一方小小的天井,又看到了那道光。
纯白色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光芒,从文庙的方向冲天而起,直插云霄。光柱的顶端在天空中炸开,化作一条浩荡的长河,横亘在舜江城的上空。浩气长河,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上午更加壮观。上午的浩气长河像一条初春的溪流,清澈而温和;下午的这一条像盛夏的大江,汹涌而澎湃。
河面比上午宽了一倍不止,河水翻涌著白色的浪花,在天空中奔腾而过,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河水所过之处,城外的老树又绿了一层,贡院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新枝比上午长了一寸,街道上的菊花开得更盛了,花瓣上凝著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整个贡院再次炸开了。上午的惊异还没有完全消退,下午的震撼又来了。一天之內,两次浩气长河——这种事情別说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考生们从號房里探出头来,仰著脖子看天,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
有人在小声议论:“是谁?”
“不知道。”
“会不会是那些甲班的?”
“有可能,但甲班的那几个上午就考完了,下午不在考场里。”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在猜。
刘弘没有看天,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身体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不是从丹田里升起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从骨头里,从骨髓里,从他灵魂的最深处。那股热流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涌向他的四肢百骸,涌向他的每一条经脉,涌向他丹田里那个缓缓旋转的气旋。
浩然之气共鸣,不是从外界吸收的灵气,是他自己体內生发出来的浩然之气。
刘弘在舜江书院养了五年的浩然之气,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猛地膨胀了起来。
丹田里的气旋疯狂地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气旋的顏色从灰白变成了纯白,又从纯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水晶一样的光泽。气旋的每一圈旋转都在吸入新的灵气,吐出更纯净的气。
刘弘的经脉在膨胀,在拓宽,在容纳更多的浩然之气。练气十层的壁垒像纸糊的一样,被那股洪流冲得粉碎——这是突破的徵兆。
浩然之气从丹田里涌出来,沿著经脉奔流,每一条经脉都被撑到了极限,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
刘弘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双手死死地攥著桌沿,指节发白。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桌上,落在那张写著“岁寒”的试卷上,把墨跡洇开了一小片。他顾不上了。
练气十一层的壁垒比十层的厚得多,但在那股洪流的衝击下,也开始出现了裂缝。一道裂缝,两道裂缝,三道裂缝——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然后轰然碎裂。
浩然之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灌满了他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每一寸皮肤。他的身体猛地一松,那股一直压著他的力量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轻快和通透,像是整个人被从里到外洗了一遍。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白雾,久久不散。
练气十一层。
一天之內,连续突破两个小境界。从练气九层到练气十一层。
刘弘坐在那里,浑身被汗水浸透,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盏被点燃了的灯。他把丹田里的浩然之气运转了一个小周天,气息顺畅得像是山间的溪水,毫无阻滯。
经脉比之前拓宽了將近一半,丹田的容量大了不止一倍。浩然之气的质和量都有了质的飞跃,不再是以前那种“一杯水”的感觉,而是“一桶水”,沉甸甸的,满噹噹的,隨时可以倾泻而出。
刘弘低头看著桌上的试卷。那篇写太祖軼事的文章还平铺在那里,墨跡已经干了。“岁寒”两个字在纸上散发著微微的白光,那不是墨的光,是浩然之气的光。
他的字里蕴藏的浩然之气太浓了,浓到纸面都承载不住,溢了出来。他把试卷拿起来,对著光看了看——整张纸都在发光,每一个字都在发光,像是一幅用月光写成的字帖。
浩气长河在天空中持续了比上午更久的时间,然后慢慢地消散了。白光变淡,河面变窄,最后化作一缕细细的云丝,消失在了云层后面。
但这一次,刘弘知道那条河和他有关。不是因为他在猜,是因为他能感觉到——那条河里的浩然之气,和他的丹田里的浩然之气,是同一个东西。它们在共鸣,在呼应,在互相应和。他的每一次心跳,那条河就涌起一朵浪花;他的每一次呼吸,那条河就掀起一道波澜。
铜锣响了。三个时辰到了。
刘弘把试卷封好,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不是累,是突破之后身体的自然反应,像大病初癒的人走路时的那种虚浮感。
走出號房后,走廊上的人都在议论那条浩气长河,比上午的议论更加热烈。
有人说是文庙里的圣贤显灵,有人说是贡院的阵法出了问题,有人说是某位大儒在暗中出手。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猜到真相。
刘弘从人群中穿过,他现在只想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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