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试结束之后,舜江城並没有安静下来。
一万二千的考生涌进这座县城的时候,城里的客栈、饭馆、茶肆都挤得满满当当。考试那几天,街道上反而安静,因为考生们都关在贡院的號房里。
现在考完了,一万二千人像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呼啦啦地涌上街头。
酒肆里坐满了对答案的考生,茶馆里挤满了等放榜的学子,客栈的前堂里到处都是高谈阔论的声音——有人在说自己的文章如何如何好,有人在说考题如何如何难,有人在骂考官出的题目偏,有人在嘆息自己哪一段没有写好。
热闹得很!
但热闹是他们的,刘弘把自己关在客栈的房间里,没有出去。他不是不想出去,是不敢出去。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从突破后的状態中稳定下来,练气十一层的境界需要时间巩固,经脉需要时间適应拓宽后的流量,丹田里的气旋需要时间稳定转速。
刘弘每天打坐六个时辰,把浩然之气在经脉中一遍一遍地运行,巩固境界。店小二的送饭来,就在房间里吃;太忙了的不来,就吃储物袋里的乾粮。
隔壁的房间一直安安静静的,那个怪人好像已经搬走了,敲门没有人应,窗户一直关著。
刘弘没有多想,他现在只想一件事——特科直达的初级制符师。
文试的成绩要等半个月才能出来,但特科直达的考试就在文试结束后的第三天。
刘弘报的是初级制符师,在舜江书院练了四年多,初级低阶符籙的成功率已经稳定在九成以上,初级中阶符籙的成功率也达到了七成。
这个水平,在舜江书院的弟子中是顶尖的,放到整个舜江城,他不知道自己能排第几,但至少不会太差。
特科考试的考场设在城东的另一座院子里,和贡院隔了两条街。刘弘去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粗粗一看,大约有一两百个。
刘弘扫了一眼,发现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舜江书院甲班和乙班的几个弟子,还有几个別的书院的弟子。
他还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人——张菡。
张菡站在队伍的前面,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头髮用玉簪別住,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丽。她旁边站著几个甲班的女修,正在低声说著什么。
张菡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正好和刘弘的目光撞上了。刘弘移开了视线,低下头,把木牌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
张菡没有走过来。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她转回头,和旁边的人继续说话。
刘弘站在队伍的后面,低著头,看著手里的木牌。木牌上刻著“特科·制符”四个字,下面是一个编號——甲午九。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轮到入场。门口的甲士查验了他的木牌和文书,確认无误之后放他进去。
特科直达的初级制符师考试,分三场。
第一场,符籙之道。
即符文的构成、灵力的运行路径、符纸和符墨的选材、不同符籙之间的区別和联繫。
题目有填空题、判断题、简答题,一共一百道,限时一个半时辰。
刘弘半个时辰就答完了。
第二场,法术精通程度以及符籙材料的排列与组合。
这一场考的是实操知识——给出一堆符籙材料,判断哪些材料適合製作哪种符籙,哪些材料之间有衝突,哪些材料可以互相替代。
然后给你一组符文碎片,让你重新排列组合成一个完整的符文结构。这一场比第一场难得多,不是死记硬背能解决的,需要对符文的本质有深刻的理解。
刘弘在考场上坐了將近一个时辰,把每一个材料都仔细地分析了一遍,把每一个符文碎片的灵力走向都推演了一遍。最后交卷的时候,他心里有八成把握。
第三场,制符。
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考场设在院子后面的一排小房间里,每一个房间独立隔开,互不干扰。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摆著符纸、符墨、符笔,还有一份考题——製作十张符籙,八张初级低阶,两张初级中阶。
符籙的种类由考生自己选择,但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內完成。考官会根据符籙的成功率、品质、灵力饱满度来打分。
刘弘走进房间,在桌前坐下来。他先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把丹田里的浩然之气调整到最佳状態。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符笔,蘸了墨,铺开第一张符纸。
八张初级低阶符籙,刘弘选的是火弹符、火花符、土盾符、缠绕符、流沙符、冰冻符、水幕符、落石符。
这几种是最拿手的,闭著眼睛都能画。
火弹符一笔画成,符纸亮起了稳定的红光。缠绕符的符文比火弹符复杂一些,但他画了不下上千遍了,每一个转折都烂熟於心………
八张符籙,全部一次成功,没有一张废纸。
刘弘没有停下来暗喜,直接铺开第九张符纸,开始画初级中阶符籙。选的是爆炎符和金刚符。
金刚符其实是刘弘所有中阶符籙中成功率最低的,只有七成。但今天的状態出奇地好,不知道是因为突破到了练气十一层,还是因为文试之后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画金刚符的时候,手很稳,心很静,浩然之气灌注到笔锋中,每一笔都精准无误。
符文画完的瞬间,符纸亮起了炽热的金光,整张符纸都在微微发烫——成了。
最后一张爆炎符,刘弘画得更加小心。爆炎符的符文比金刚符简单一些,但对灵力的控制要求更高,灵力多了会烧毁符纸,少了符文激活不了。
刘弘放慢了速度,一笔一笔地画,每一笔都灌注了恰到好处的浩然之气。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的笔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了下去。符纸上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赤色的光芒稳定而持久。
十张符籙,全部成功,没有一张废符。
刘弘把十张符籙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站起来,走出房间。
考官是一个中年儒修,筑基期的修为,面无表情地走进房间,把五张符籙一张一张地拿起来,对著光看了看,又用灵识探查了一遍。
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但看到最后一张爆炎符的时候,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符籙收好,在册子上写了几笔,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刘弘可以走了。
刘弘走出考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文试的阅卷在舜江城的学諭院里进行。学諭院的大门紧闭,两旁甲士罗列,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高大恢宏的大殿內,烛火通明,已经连续燃烧了十六个日夜。大殿里的试卷堆积如山,每一堆试卷的旁边都有一名全身披掛的甲士看守,严防死守,以免出现任何差池。
所有的文官都在这座大殿內夜以继日地批阅试卷,吃饭在殿內,睡觉在殿內,连上厕所都有甲士跟著,防止有人夹带或者泄露消息。
参试学子共一万二千人,第一轮“六艺”就淘汰了三千人。
第二轮“论”发出去的考卷九千份,但实际收回的试卷只有七千八百份,其他的都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参加考试。
而这七千八百多份试卷,又有將近二千八百份没有答完,留下了不少空题。这样的情况,基本可以確定与名榜无望了。
批阅的官员看到那些空了大半的试卷,有的摇头,有的嘆气,有的面无表情地直接丟进了落榜堆里。
即便如此,剩下的五千多份试卷的审阅依然是个繁重的任务。五千份里选三成的通过率,也就是说只有一千五百人左右能够通过文试,获得参加武试的资格。
剩下的三千五百人,即使交了完整的答卷,也会因为文章质量不够而被淘汰。
每一篇文章都要经过三位考官独立批阅,打分之后再匯总排名。意见不一致的,还要请主考官覆审。
整个流程严谨得近乎苛刻,每一个环节都有甲士监督,每一个细节都有据可查。
刘弘在客栈里等了十天,这十天里,每天除了打坐巩固境界,就是在房间里画符。
特科考试虽然考完了,但制符不能停。把自己所有的符纸都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画,画完一张就收好一张。
把初级低阶符籙的成功率从九成提到了九成五,把初级中阶符籙的成功率从七成提到了七成五。
刘弘的储物袋里塞满了符籙,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吃撑了的兔子。他看著那只装满符籙储物袋,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十一天的早上,客栈掌柜的敲了他的门。
“客官,特科放榜了。”
刘弘正在打坐,闻言睁开眼睛,从蒲团上站起来。他洗了一把脸,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掌柜的站在走廊上,手里拿著一张纸,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佩服。
“客官,您这是要一飞冲天啊。”掌柜的把纸递给他,“特科制符,您夺魁了。”
刘弘接过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特科制符考生二百人,录取三人。
第一名,刘弘,舜江书院,初级低阶符籙成功率九成二,初级中阶符籙成功率七成一。
第二名,赵恆,清源书院,初级低阶符籙成功率八成五,初级中阶符籙成功率六成三。
第三名,周文渊,庚麓书院,初级低阶符籙成功率八成,初级中阶符籙成功率五成八。
刘弘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在第五名的位置上看到了一个名字——张菡,舜江书院,初级低阶符籙成功率七成,初级中阶符籙成功率五成。
张菡是第五名——没有录上。
特科只取前三名,她是第五。
刘弘看著那个名字,沉默了几息——天才和天才之间的差距——天才只是见我的门槛。
把纸折好,还给掌柜的,刘弘作揖道:“多谢掌柜的。”
掌柜的接过纸,笑了笑,转身走了。
刘弘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特科夺魁,意味著他已经获得了“赐童生”的功名。
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他都是童生了——不需要再担心筑基丹的问题了。
但刘弘没有兴奋,也没有如释重负。只是坐在那里,把丹田里的浩然之气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確认自己的状態一切正常,然后站起来,推门出去。
走出客栈,刘弘沿著街道慢慢地走。舜江城的街道和十天前一样热闹,但行人少了许多——很多落榜的考生已经离开了,客栈空了一大半,街道上的喧囂也降了几个调。
走到贡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贡院的大门紧闭著,门口的甲士还在,但已经没有考生排队了。墙上的榜单还没有贴出来,文试的成绩还要等五天。在贡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远处贡院的钟声响了,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在舜江城的屋顶上迴荡。
刘弘躺在床上闭著眼睛,呼吸平稳,心跳如常。
他在等!
等文试的榜,等武试的擂台,等那颗筑基丹。
都等了五年了,不差这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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