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刘弘早早起来,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血气在体內奔涌,悬钟虚影在他周身浮现,金色的光芒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一趟拳打完,刘弘身热气蒸腾,精神抖擞。
李忠已经备好了马,赵政和张龙、赵虎两个亭卒也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等著。
“亭长,先去哪个村?”赵政问道。
刘弘从怀里掏出舆图,摊在马鞍上看了看:
“先从最近的开始,逐村走。今天走不完,明天继续。不著急,一个一个来。”
五人骑马出了亭舍,沿著官道向北走。
第一站是李家屯,离亭舍最近,骑马不到一刻钟。
此村坐落在官道东侧,背靠一座小山丘,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著几个老人,看到骑马的人过来,纷纷站起来张望。
刘弘下了马,让赵政去叫村长。
村长姓李,练气十三层,三灵根,在村里做了四十年的村长,头髮花白,背有些驼,但精神很好。
他快步走出来,抱拳行礼:
“亭长光临,有失远迎。”
刘弘还礼:
“李村长客气了。我今天来,是想看看村里的情况,听听大家的意见。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要老丈多指点。”
李村长连说不敢,带著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村子不大,五十多户人家,三百多口人。村民大多是四灵根、五灵根,修为在练气五、六层之间,以种植灵药为生。
村后的山坡上开了一片药圃,种的是黄龙草和金髓花,都是炼製练气期丹药的常用材料。
刘弘蹲下来看了看,黄龙草长势不错,叶片肥厚,灵气充盈。
旋即又问了问今年的收成和价格,李村长一一作答。
“去年魔道入侵,疫病横行,药草的价格涨了不少。”
李村长嘆了口气:
“今年好一些,但行情还是不稳。村里有十几户人家去年遭了灾,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刘弘点了点头,又问了村里的丁壮人数、武器储备、训练情况。
李村长说,村里十八岁到五十岁的男丁有七十多人,但大多数只有练气六、七层的修为,连像样的法器都没有,只有几把破旧的铁剑和几副猎弓。
去年亭里组织训练,村里出了八个人,五天一操,练了两个月,冬天的时候在村口修了一道土墙,算是勉强能挡一挡小股的盗贼。
“今年如果还抽人,村里能出多少?”刘弘问。
李村长想了想:
“最多十个。再多了,灵田里的活没人干,灵草收不上来,明年连饭都吃不上。”
刘弘没有强求。
让李忠把数字记下来,然后告辞,赶往下一个村子。
一整天,刘弘走了五个村子。
每个村的情况大同小异——村民修为低,法器破旧,丁壮不足,训练鬆散。
唯一不同的是冯家所在的冯村。冯村是禹亭最大的村子,是关寧冯家庶出旁系的聚居地。
虽然只是旁系,但在这偏远的禹亭,已经是首屈一指的富户。他们拥有本亭最大的一片灵田,还经营著几家药铺和一间低阶丹药作坊。
冯村的村长姓冯,练气十三层,四十出头,精明强干。
刘弘到冯村的时候,冯村长正在药圃里查看灵药的生长情况。听到亭长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
態度比前几个村长更加热情,但热情中带著一种谨慎,不停地打量著刘弘。
从冯村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刘弘带著赵政三人回到亭舍,让李忠去准备酒菜。他主动掏钱,摆了一桌,请所有亭卒吃饭。
酒是普通的灵酒,灵菜是几样家常小菜,摆在堂屋的长桌上,热气腾腾。十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比昨天轻鬆了不少。
赵政、陶旺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弘放下筷子,开口说道:
“我这几日查阅公文,发现去年魔道入侵,投毒大疫,盗贼蜂起,藏匿山林。待到冬天,他们缺衣少食,必定会剽掠亭部。我既为亭长,便有保护一方的职责。如今九月,正是缮五兵、习骑射、以备冬寇之时。”
张龙、赵虎二人猛地一拍大腿,头一个赞成。
“正该如此!”
张龙的声音很大,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去年冬天那几股盗贼,虽然没打到咱们禹亭,但隔壁的柳亭被抢了好几个村子,死了十几个人。今年要是再不防备,迟早轮到咱们。”
赵虎也跟著附和:
“亭长说得对,备寇之事,刻不容缓。去年那五十几个人,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真要是来了大股的盗贼,根本挡不住。”
刘弘看向赵政。
赵政是“组头”,在治安这一块儿,他是刘弘的第一副手。
“赵君以为如何?”
赵政放下酒杯,想了想,说道:
“亭长不说,我早晚也要提议。只不知亭长有何章程?”
“前任亭君在时,是个什么章程?”刘弘问道。
赵政答道:“他在时是按村抽人。本亭共有五个村,按照住户丁壮的多寡,每个村抽出不同数量的精壮,多则十余人,少则七八人。去年总共组织了五十余人,刚好编成一队。”
刘弘沉吟了一下:
“每个村抽选的精壮,多则十余,少则七八,是不是少了点?”
“亭长的意思是?”
“本亭住民三千余口,分散五个村之中,只抽五十余人,够何用处?去年魔道入侵,疫病严重,今冬形势严峻,我以为不如多抽些人。”
“多抽些?”赵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抽一屯如何?”刘弘道。
两“队”为一“屯”,一屯百人上下。这个数字,比去年翻了一倍。
李忠第一个迟疑地开口:“一屯?是不是有点多了?”
他是亭里的老人,最清楚各村的底细。去年那五十余人还是勉勉强强凑成的,各村怨声载道,要不是冯家出了大半的米粮,连那五十人都养不活。今年翻一倍,难度可想而知。
吴寧也说道:“刘君有所不知,抽调演练是件苦事。去年那五十余人还是勉勉强强凑成的,一下翻一番、加一倍,恐怕难度很大。村民要种地,要养家,谁愿意把时间花在操练上?再说了,各村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抽了人来,拿什么练?”
刘弘没有急,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慢慢说道:
“今年不比去年。去年魔道做局,今年是贼势已成。若是碰上大股的寇贼抄掠,区区五十余人怎能守得住地方太平?兵器的事,我来想办法。米粮的事,我去找冯家商量。你们只管去各村动员,把精壮登记造册。至於愿意不愿意——盗贼来了,丟了命,愿意不愿意?”
赵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就怕亭部住民不能领会刘君好意。”
“要不这么著,诸位多辛苦辛苦,多劝说劝说各村的村长。若是实在招不够,那就招多少是多少。总之,多多益善。如何?”
赵政看了其他几人一眼,见没有人反对,点了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
定好召集人数的目標,刘弘又问道:
“去年怎么训练的?”
赵政答道:“每五天聚集演练一次,一次半天。按照各人的特长,分为步战、弓矢。步战习兵器、手搏;弓矢习射。”
五天操练一次,一次半天。一个月总共才有三天的训练时间。
刘弘在心里算了一下,这点训练量,连基本的队列都走不齐,更別说实战了。按他的意思,最好每天都操练,不过这显然不可能。
村民要种地,要养家,不可能天天来亭舍报到。但刘弘觉得,至少可以增加到三天一操,或者两天一操。
不过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自己刚来,根基不稳,不能操之过急。他没有提,只是问道:
“步战多少?弓矢多少?”
“大多步战,弓矢不到十人。”赵政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
弓矢需要技巧,需要臂力,需要长期训练。村里的丁壮大多是种地的,能拉开弓就不错了,准头更是不敢恭维。
“训练的吃用怎么算?”刘弘又问。
“一部分是村民自备,一部分是各里的富户资助。”
赵政顿了顿,补充道:
“主要就是冯家了。”
刘弘点了点头。
这个冯家,在禹亭经营了几代人,灵田、药铺、丹药作坊,產业不少。
钱越多,自然也就越怕盗贼。
对操练精壮、防备冬寇的事儿,冯家比亭里还上心。
亭卒马汉插嘴说了一句:
“冯家不但出米粮助亭中备寇,他们自家也会把徒附、奴婢组织起来同样操练,操练得比咱们还积极呢。咱们是五天一操,他们是三天一次。冯家的护院,人均练气十层,个个都会法术精通,比咱们亭卒还像样。”
刘弘来了兴趣:
“冯家组织的徒附、奴婢有多少人?”
马汉想了想:
“每年都不同,去年十几人。今年三月青黄不接时,他家又趁机买了不少地,收了不少徒附,估计今年的人数会多一倍。差不多三十人上下吧。”
刘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冯家自己有三十人,加上亭里组织的一百人,一共一百三十人。
这个数字,对付小股的盗贼绰绰有余。但如果是大股的,或者有魔修在后面撑腰的,那就不好说了。
不过,眼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不能要求更多。
“冯家那边,我去谈。”
刘弘端起酒杯,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
“诸君,今年的冬防,不只是亭里的事,也是各村各户的事。盗贼来了,不会因为你家穷就不抢你,不会因为你修为低就不杀你。咱们现在多流汗,冬天才能少流血。拜託诸位了。”
刘弘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政、李忠、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吴寧、孙健也都举杯饮尽。
气氛比之前热络了不少,张龙喝得脸通红,拍著桌子说:
“亭长放心,俺张龙別的不行,跑腿的事没问题。明天我就去各村,把丁壮的名册重新造一遍。谁家有几个男丁,几岁,什么修为,会不会骑马,会不会射箭,全给他摸清楚。”
赵政也跟著说:
“兵器的事,我去库房清点一下。去年剩下的那些刀剑,该磨的磨,该修的修。不够的,我去乡里问问,看能不能领一些。”
刘弘点了点头:
“兵器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先把名册造好,把各村的情况摸清楚。十天之內,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报告。”
赵政抱了抱拳:“是。”
酒席散了,几个人各自回屋。刘弘坐在堂屋里,没有急著去睡。他把李忠叫来,问了问冯家的情况。李忠在禹亭待了二十多年,对冯家的底细一清二楚。
“冯家是关寧冯家的旁支,往上数五代,是从关寧府城迁过来的。”
李忠端起茶杯,慢慢说道:
“他们在这禹亭经营了几代人,田產、药铺、丹药作坊,生意做得不小。家主叫冯远,练气十三层,三灵根,五十多岁,为人精明,但不算刻薄。他家有四个儿子,老大在关寧府城的书院读书,双灵根,听说已经过了童生试。老二在家管帐,老三管田產,老四管药铺。他们家养了三十多个护院,都是练气十层的散修,装备比咱们亭卒还好。”
刘弘听著,在心里默默记著:“冯家和亭里的关係怎么样?”
李忠想了想:
“前任亭长在时,和冯家的关係一般。冯家出钱出粮,亭里组织操练,各取所需。但冯家看不上前任亭长,觉得他是个混日子的。去年冬天,有一股盗贼摸到了冯村边上,冯家的护院自己把人打退了,亭里的人还没到,贼已经跑了。从那以后,冯家对亭里就更冷淡了。”
刘弘点了点头。
“明天我去一趟冯村,见见冯远。”
刘弘站起来:
“李內侍,您陪我一起去。”
李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亭长要去,我就陪您去。”
第二天一早,刘弘带著李忠和赵政,骑马去了冯村。
冯远在自家的丹药作坊里接待了他们。作坊不大,十几个人在忙碌,空气中瀰漫著草药的气味。
冯远穿著一身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说话不紧不慢。
“今日亭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冯远请他们在客厅坐下,让人上了灵茶。
刘弘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冯员外,今年冬防的事,我想和您商量。”
冯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置可否:“亭长请说。”
“去年亭里组织了五十余人,五天一操,效果有限。今年我想扩大到一屯,百人左右。兵器和米粮,需要冯家鼎力相助。”
冯远放下茶杯,看著刘弘。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计算,也有几分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年轻亭长,一上任就要搞这么大的动作。
“一屯?亭长好大的口气。”
冯远的语气不冷不热:
“去年五十余人,已经让各村怨声载道。今年翻一倍,恐怕没那么容易。”
“所以我才来找冯员外。”
刘弘的声音很平静:
“兵器的事,我来想办法。米粮的事,我想请冯家多出一些。作为回报,亭里操练的精壮,会优先保护冯家的田產和作坊。如果盗贼来了,亭里的人会第一时间赶到冯村。”
冯远沉默了片刻,他在权衡利弊。
一屯百人,加上他自己家的三十多个护院,就是一百三十人。
这个力量,在禹亭这样的地方,已经算是不弱了。如果真能组织起来,別说防贼,就算去隔壁亭抢地盘都够了。
但冯远担心的不是盗贼,而是这个新亭长到底有几斤几两。
组织一百个人不难,难的是把他们练成能打仗的队伍。前任亭长连五十个人都练不好,这个年轻人能做到吗?
“亭长,我冒昧问一句。”冯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您练过兵吗?”
刘弘笑了笑;“没有。”
冯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我练过自己。”刘弘继续说道,“我从一个连灵根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孤儿,练到童生试的县案首。我知道怎么把一个没有修为的人,变成一个能打的修士。练兵和练己,道理是一样的。冯员外信不过我,可以等冬天再看。如果到时候我练出来的队伍不堪一击,您隨时可以撤资。”
冯远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就冲亭长这句话,冯家今年的米粮,翻一倍。兵器和符籙,我也可以帮亭里採购一些。但我有一个条件。”
“冯员外请说。”
“冬防期间,冯村的防务由冯家自己的护院负责,亭里的人不得进入冯村。”
冯远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坚决:
“不是信不过亭长,是信不过那些精壮。各村各户的人都有,良莠不齐,万一有人趁乱在冯村里闹事,我不好收拾。”
刘弘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但有一个前提——如果盗贼势大,冯家的护院挡不住,亭里的人必须进去。到时候,冯员外不能拦。”
冯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
刘弘从冯家出来,心情比来时轻鬆了不少。米粮和兵器的事有了著落,剩下的就是组织和训练了。
他骑马走在回亭舍的路上,脑子里已经在想著接下来的安排。造册、编队、选兵器、定训练计划,事情很多,一件一件做。
回到亭舍,他把赵政叫来,让他带著张龙、赵虎去各村登记丁壮。又让吴寧起草了一份告示,贴在亭舍门口和各村的村口,说明今年冬防的安排和徵召精壮的办法。
接下来几天,刘弘每天都在亭舍里忙著。
十天后,各村的名册陆续报了上来。六个村,十八岁到五十岁的男丁,共计四百二十余人。
扣除老弱病残和家里独子的,能抽调的丁壮大约两百人。
刘弘和赵政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抽一百二十人,编成一屯,分三个队,每队四十人。
三个队轮流训练,每队三天一操,每次半天。
这样既不会耽误农活,又能保证训练的频率。
兵器方面,冯家出了一批刀剑和弓矢,又从县里领了一批库存的旧法器。
刘弘让赵虎把库房里的旧兵器全部翻出来,该磨的磨,该修的修,实在不能用的就拆了当材料。他又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了一些符籙,分给几个队长,让他们在训练的时候用。
训练从九月中旬开始。刘弘亲自带著赵政和几个亭卒,在亭舍后面的空地上划出了一片演武场。
场地不大,但足够一百多人操练。
第一天集合的时候,来的人不到八十。有的是不愿意来,有的是家里有事,有的是病了。刘弘没有发火,让赵政把没来的人记下来,让各村的村长去催。
第二次操练,来的人多了些,有九十多。
第三次,一百出头。
到了第四次,一百二十人全部到齐。
刘弘走到队伍前面,站定,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是刘弘,你们的亭长。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成为高手,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学会高深的法术。我只要求你们做到三件事——听號令,守纪律,不掉队。做到了,冬天来了,你们能活;做不到,盗贼来了,你们可能会死。就这么简单。”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开始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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