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源堡的清晨,风从北面的荒原吹来,带著沙砾和枯草的气息。刘弘在官厅里住了一夜,青石墙壁的隔音不好,风声在耳边响了整晚。
天刚亮,刘弘从床上起来,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配合《明王诀》功法,血气在体內奔涌,一拳一脚都带著破空之声,刚猛有力。
早饭后,刘弘整理好衣冠,带上知府孙凌琛的亲笔信,去拜见凌源堡的主將。
主將的官署在堡垒的最深处,穿过两道院墙,经过三排营房,才看到一座比別的屋子稍大些的青石建筑。
门口站著两个甲士,练气大圆满的修为,穿著明光鎧,腰佩长刀,目不斜视。
刘弘报上名號,甲士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引他进去。
官署不大,进门是堂屋,摆设简单,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舆图。
一个六十来岁的男子从长案后面站起来,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穿著一身半旧的皂袍,腰间繫著革带,没有穿甲冑,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威严。
修为是筑基后期,灵力浑厚,应该是浸淫此境界多年的老牌修士。
杨鄴,孙凌琛的故吏。刘弘在府衙调阅过他的档案——边军出身,但早年在孙凌琛手底下做过县尉。
刘弘走上前,从袖中取出孙凌琛的亲笔信,双手递了过去。
“杨镇將,奉府君之命,前来凌源堡赴任!这是孙府君给您的亲笔信。”
杨鄴接过信,拆开来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將信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看著刘弘。
他的目光很沉,像是经年在边关的风沙里磨出来的那种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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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督邮,本將必定全力协助阁下。”
刘弘抱拳回礼:“杨镇將客气了!都是为朝廷办事,以后要多多仰仗您。”
杨鄴笑了,摆了摆手,请刘弘坐下,又让甲士上了茶。
两人在堂屋里坐定,喝了几口茶,寒暄了几句。
杨鄴是直性子,不怎么会寒暄,几句话就说到了正题。
刘弘也正好想了解凌源堡和太玄派附近几个县的情况,便顺势问道:“杨镇將,下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劳您说说太玄派附近几个县的情况,下官心里也好有个底。”
杨鄴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凌源堡这边,是三不管地带。北面是草原,东面是荒原,西面是山区,南面是关寧府的腹地。咱们这里,除了乡兵和凌源堡这样的堡垒兵,主要的战力是边军。辽北四县,抚远、萧阴、青阳、元戎。只有抚远县是朝廷的直接势力范围,县令是朝廷委派的,有结丹境的修士坐镇。其他三个县都是羈縻县,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上朝廷管不著,也没有结丹境的修士坐镇。三县各有豪强把持——萧阴县的萧家,青阳县的林家,元戎县的周家。这三家都是本地的大族,在当地经营了几代人,根基深厚。还有一个归附朝廷的草原部落,姓牧,在抚远县和萧阴县之间的草原上放牧,也是羈縻。”
刘弘听到羈縻县三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所谓羈縻,就是朝廷对偏远地区无力直接统治,就委任当地的豪强或部落首领为官吏,让他们自行治理。羈縻县的县令不是朝廷委派的,是当地家族世袭的。
朝廷不收他们的税,也不给他们发俸禄,他们只需要在朝廷需要的时候出兵出粮,就算尽到义务了。
“杨镇將,萧家、林家、周家,这三家和太玄派的关係如何?”刘弘问。
杨鄴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刘弘脸上停了一下。
“刘督邮是聪明人,我也不瞒你。这三家和太玄派多多少少有点暗中勾结的跡象。不是明面上的勾结,是暗地里的往来。太玄派需要从草原採购一些稀缺的材料,萧家帮他们运;太玄派的弟子外出歷练,林家给他们提供落脚的地方;周家的子弟有好几个拜在太玄派门下,习的是道门的功法。这些事,朝廷都知道,但管不了。太玄派是正道宗门,不是魔教,没有作乱,朝廷没有理由动他们。萧家、林家、周家也是,他们按时纳贡,不造反,朝廷就没有藉口削他们的权。”
刘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下官明白了!下官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杨镇將——下官在凌源堡,能调动哪些力量?”
杨鄴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凌源堡的驻军。一千二百人,练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不等,由我统领。府君有令,凌源堡驻军全力配合刘督邮。第二,抚远县的县令岳钟騏,结丹初期的修士,是朝廷在辽北四县中最得力的干將,你需要人手,可以找他。第三,你自己!你手中的督邮印信,代表的是知府的脸面,朝廷威严!可以在辽北四县境內调查、走访、盘问任何人,没有人能拦你。但是——”
杨鄴把手放下来,语气沉了沉:
“要说打仗,光靠这几样是不够的。能打仗的是边军!边军不归地方管,归兵部直接调遣。要调动边军,除非你有虎符——虎符在府君手里,府君要动用虎符,得有足够分量的理由,比如太玄派作乱的確凿铁证,否则府君也不会轻易动用虎符。所以你若要指望边军,要么你能拿到虎符,要么你在边军里有熟人,最好是有亲卫营的那种,关键时刻能调动几百个亲兵来帮忙,亲兵人均筑基后期修为,也是不小的助力。”
刘弘皱了皱眉,他手里没有虎符,也不可能轻易拿到。太玄派是正道宗门,没有作乱的铁证,知府就不会动用虎符,他在边军里也没有熟人。
“熟人?王林勉强算一个,就是不知道他在不在边军。”刘弘心中想著,没有把话说出来。
杨鄴见他沉默,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打扰。
刘弘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舆图很大,標註了辽北四县的山川河流、城池堡垒、牧场道路。
太玄派的山门在舆图的东北角,標註的文字是“太玄山”。太玄山的周围是一片空白,没有村镇,没有道路,没有人烟。
刘弘盯著那个空白看了几息,然后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面,用手指在太玄山的位置点了一下:“杨镇將,太玄派的详细情况,您知道多少?”
杨鄴站起来,走到刘弘身边,指著舆图上的太玄山说:“太玄派,道门一脉,太一门分支,以剑修为主。山门在太玄山深处,离凌源堡大约三百五十里。门中弟子数千人,筑基期的有几十个,结丹期的长老有三个,元婴初期的太上长老据说在闭关,已经几十年没有露面了。太玄派的掌门玄清,结丹中期,是个老狐狸。他和萧家、林家、周家都有往来,但从来不留下任何把柄。”
“萧家、林家、周家那边,您查过吗?”
“查过!萧阴县的萧家,家主萧远山,筑基后期,在萧阴县经营了三代。萧家的矿场有好几处,其中有一处產的是玄铁矿。朝廷规定玄铁矿归公,但萧家私采私卖,帐目对不上。林家在青阳县有大量的灵田,每年的灵米、灵草產量和纳税的数目对不上,差额不小。周家在元戎县做丹药生意,有几味灵药的来源说不清楚,怀疑是从太玄派那边来的,但查不到確凿的证据。”
“这些东西,您上报过吗?”
杨鄴摇了摇头:“上报过。府里的回覆是:继续查!没有下文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刘弘听出了平淡底下的无奈。
刘弘沉默了一会儿,说:“杨镇將,下官有个不情之请。下官想先去抚远县,拜见岳钟騏县令。然后去萧阴、青阳、元戎三县,实地走一圈。凌源堡这边,还要仰仗您多多照应。”
杨鄴点了点头:“应该的。你什么时候走,我给你派几个熟悉地形的兵,给你带路。”
刘弘抱拳谢过。杨鄴让甲士去准备马匹和乾粮,又让人去叫了几个老卒来。那几个老卒都是练气后期的修为,在辽北边关守了十几年,对辽北四县的地形和人情比谁都熟悉。
杨鄴交代他们一路跟著刘弘,保护好刘督邮的安全。
几个老卒抱拳应诺。
刘弘出了官署,站在凌源堡的城墙上,望著北面的荒原。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大。远处的太玄山在云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刘弘的心中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先去抚远县,拜见岳钟騏;然后去萧阴、青阳、元戎三县,走访萧家、林家、周家;最后去太玄山,会会太玄派的掌门玄清。
刘弘想看看这个太玄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宗门,和萧、林、周三家到底是什么关係,朝廷在辽北四县的统治到底有多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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