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凌源堡到抚远县,为了低调行事,没有御剑飞行,骑马走了两天。杨鄴派的那几个老卒在前面引路,走的是官道。
说是官道,其实就是荒原上被车轮和马匹压出来的两道车辙。
路两边是大片的草甸和稀疏的灌木丛,偶尔能看到几棵树,矮矮的,被风颳得东倒西歪。
刘弘骑在马上,看著远处的地平线,天很低,云很厚,风吹过来带著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同行的老卒姓周,练气大圆满的修为,在辽北边关守了二十多年,脸上沟壑纵横,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他指著北面说,那边就是抚远县的地界,再走二十里就到了。
午后,远处出现了城墙的轮廓,抚远县的城墙不高,青石砌的,有些年头了,墙上爬满了藤蔓,城门口站著两个甲士,穿著大晋的標准甲冑,手里拿著长枪。
老卒上前说了几句话,甲士验过刘弘的官凭,抱拳行礼放行。
刘弘骑马进了城,抚远县城不大,比舜东县小一些。街道是青石板铺的,打扫得乾净,两旁是店铺和民居,卖粮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丹药铺和一家法器铺。
街上行人不多,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老人在屋檐下晒太阳,妇人提著篮子从菜铺里出来。
刘弘骑在马上,目光从街道两旁扫过。这是一个很寻常的县城,和在关寧府其他地方看到的县城没有太大区別。
县衙在城北,灰墙黑瓦,大门紧闭。门口站著两个甲士,看到刘弘等人骑马过来,伸手拦住了。
老卒上前说明来意,甲士进去通报。片刻之后,大门开了,一个文吏快步出来,请刘弘进去。
县衙不大,前院是办公的地方,后院是县令的住处。
刘弘跟著文吏穿过前院,到了后堂。后堂的门开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从桌案后面站起来,穿著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目光温和,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修为是结丹初期,灵压收敛得很好,几乎感觉不到,但刘弘的神识在进入县衙的那一刻就已经感知到了。
岳钟騏,抚远县的县令。
刘弘走上前,抱拳行礼:“下官刘弘,见过岳县令。”
岳钟騏还礼,笑著说:“刘督邮不必多礼!请坐!”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让人舒服的温度。没有结丹修士居高临下的架子,也没有官场上的客套生分,就像两个熟人见面,自然而隨意。
刘弘在椅子上坐下来,岳钟騏让文吏上茶。
茶是当地的青茶,味道清苦,回味带甘。喝了几口,岳钟騏先开了口,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刘督邮从凌源堡来?杨鄴那边都还好?”
“杨镇將一切都好,托下官向岳县令问好。”
岳钟騏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刘弘身上:
“刘督邮是县案首出身,在尧南乡做亭长和乡长的时候,破松亭,灭高蔡,又独闯天一教祭坛,剿匪有功,朝廷赐爵簪裊。这些事,我都听说了。年纪轻轻,能有这样的作为,不容易。”
刘弘抱拳道:“岳县令过奖了!下官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岳钟騏摆了摆手,笑了笑:“本分?很多人连本分都做不到。”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一转:
“刘督邮这次来抚远,是为太玄派的事吧?”
刘弘没有隱瞒,点了点头:“下官奉府君之命,督辽北四县事,监察太玄派。初来乍到,对辽北的情况还不熟悉,想请岳县令指点。”
岳钟騏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抚远县的情况,我先给你说说。抚远在辽北四县中是朝廷直辖的,官员由朝廷委派,赋税收归国库,兵员由兵部调拨。全县在籍修士三万余人,加上附庸的凡人和佃户,总人口大约三十万。灵田不多,只有几万亩,產的灵麦刚够本地吃。主要的经济来源是矿场和妖兽皮毛贸易。北边的草原上有几条小型灵矿,品阶不高,但產量稳定。妖兽皮毛贸易是和草原部落做的,我们拿法器、丹药、布匹换他们的灵兽皮毛,转手卖到关寧府腹地,利润不错。治安方面,抚远县有乡兵一千人,由县尉统领,装备还算齐全。辖区內没有大的盗贼团伙,偶尔有几股小毛贼,乡兵出去一趟就剿了。总体来说,抚远县算是太平的。”
岳钟騏说得很细,数字、地名、人名,信手拈来。
刘弘听完,问了几个问题。
关於矿场的具体位置、矿產的种类和產量;关於皮毛贸易的规模和利润;关於乡兵的兵力和装备;关於辖区內有没有发现过太玄派弟子的踪跡。
岳钟騏一一作答。
太玄派的弟子偶尔会在抚远县境內出现,一般都是去草原歷练或是採购物资,不惹事不闹事,见了官府的人也很客气。
岳钟騏派人跟过几次,没有发现异常。
“太玄派是正道宗门,不是魔教,没有作乱,朝廷没有理由动他们。我的职责是守土安民,不是找太玄派的麻烦。他们不惹事,我就不动他们。他们惹事,我也不会手软。”
刘弘又问到了萧阴、青阳、元戎三县的事。他能查到的情报有限,正好借这个机会向岳钟騏核实。
岳钟騏沉默了片刻,说:“萧阴、青阳、元戎三县的情况比抚远复杂得多。三县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上和藩镇差不多。萧县的萧家、青阳县的林家、元戎县的周家,这三家在当地经营了好几代,根基深厚。朝廷的政令到了三县,能执行多少,完全看萧、林、周三家的心情。他们按时纳贡,不造反,朝廷没有理由动他们。但他们在私下里和太玄派的关係不浅。萧家的矿场,有好几处產出玄铁,这是军需物资,朝廷规定只能卖给官府,但萧家每年都有大量的玄铁去向不明。林家每年灵米的產量和纳税的数目对不上,差额至少有三成。周家的丹药生意,有几味灵药的来源查不清楚。”
岳钟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继续说:
“这些事府里都知道,但没有確凿的证据,没法动他们。我派过人去查,线索到了三县就断了。萧、林、周三家在当地的势力太大,外人进不去,进去了也查不到什么。”
刘弘听著,心中在盘算。
岳钟騏说的这些,和杨鄴说的基本一致——萧、林、周三家和太玄派有暗中勾结,但没有铁证。
他的任务就是找出这些铁证。
岳钟騏最后看著刘弘,语气诚恳:“刘督邮,你在凌源堡,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儘管开口。你要人,我给你人;你要调兵,我给你调兵;你要查案子,我让县丞配合你。只要不违背朝廷的法度,不损害抚远县的百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刘弘站起来,抱拳道:“多谢岳县令!下官到凌源堡赴任,人生地不熟,正需要岳县令这样的前辈指点。下官以后少不了来叨扰。”
岳钟騏笑了,站起来还礼。“不叨扰!你来,我高兴。”
从县衙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刘弘带著几个老卒在县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
客栈不大,但乾净,掌柜是个练气八层的散修,看到刘弘穿著官袍,很客气,给他安排了一间上房。
刘弘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天岳钟騏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岳钟騏对抚远县的掌控很牢,抚远在辽北四县中是朝廷最稳的根基。
明天一早,刘弘要去萧阴县,去会会萧家的家主。
岳钟騏说萧家的矿场可疑,他要去看看——矿场的帐目,矿產的流向,运输的路线,这些都是突破口。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青石板街道上,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安静了。
刘弘坐在桌前铺开纸,拿起笔,把今天得到的情报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完之后折好,收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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