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墨深细一口气,开始落笔。
此时他心中所有杂念都消失了。
指力、腕力、运笔的节奏,三者融为一体。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眉心延伸到笔尖,牵引著每一笔的起承转合。
苏軾当年被贬黄州,穷得叮噹响。
寒食节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窝在破屋里写下了这首诗。
许墨没苏軾那么惨,但刚被美院踹出来、又被警察请去喝了半夜茶。
心里那股子堵得慌的劲儿,跟苏軾隔著快一千年,竟然对上了。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
第一行写下去,许墨的手就稳住了。
笔尖落在纸上,墨色均匀地渗进宣纸纤维,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恰到好处。
这个开头不算惊艷,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唯有真正下过苦功、手上见过真章的人,才能有的笔触。
许墨没有抬头看弹幕,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和纸面之间那个方寸之地。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
写到第二行,节奏开始出来了。
字与字之间的连带若隱若现,不是那种刻意的牵丝,而是笔势到了,自然就连上了。
与此同时,直播间里,原本还在嘻嘻哈哈的弹幕,慢慢就安静下来了。
所有人都盯著那支笔在纸上游走,忘了刷弹幕。
“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
许墨的呼吸平稳,墨色在宣纸上晕开的轨跡。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
写到这里,许墨的笔顿了一下。
心中所想堵在胸口,说不出来,只能往笔尖上使劲。
他蘸了蘸墨,笔尖在砚台边轻轻舔了两下,然后继续。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
写到“乌衔纸”三个字的时候,许墨的笔触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不是刻意的,是情绪自然而然地流到了笔端。
苏軾写这句的时候,是被贬黄州的第三年。
寒食节那天,窗外下著雨,屋里冷得像冰窖,灶台是破的,烧的是湿芦苇,满屋子都是烟。
他抬头看见乌鸦衔著纸钱飞过,才想起来今天是寒食节。
那种孤独,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是一种渗透到心中凉颼颼的冷。
许墨的笔尖在纸面上微微颤抖了一下。
幅度极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但在一些观眾的放大下,那一瞬间的颤抖被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弹幕里有人注意到了:
“主播该不会写哭了吧?”
“別瞎说,人家写得好好的”
许墨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確实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苏軾的诗触动了他,而是在写的这个过程中,他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许墨很快就把情绪收了回来,继续往下写。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擬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最后几行,他的笔触比前面重了一些。
每一笔都像是往纸里摁,墨色浓得发黑,线条的质感从飘逸变成了厚重。
“死灰吹不起”这五个字,写得尤其重。
尤其是最后一个“起”字的末笔,许墨的笔锋在纸面上拖了很长一段才提起。
那一道墨痕从浓到淡,从湿到枯。
最后几乎是用笔尖的余墨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跡。
然后,他放下了笔。
整个过程,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不到十五分钟。
直播间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三秒钟里,没有一条弹幕,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那幅刚刚完成的《寒食帖》上。
宣纸上的字跡墨跡未乾,在灯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行与行之间的留白恰到好处,字与字之间的呼应收放自如。
然后,弹幕炸了。
“啊?这就写完啦?”
“完了?写完了???”
“虽然不懂,但是我大为震惊。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没有懂书法的出来说两句?”
“我是懂书法的,我说不出来”
“这字……这字是《寒食帖》吧?”
“你才看出来?第一行就是《寒食帖》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字写得也太像了吧???”
这时,一个id叫“翰墨轩主”的观眾发了一条长弹幕,语气明显带著专业背景:
“我是开画廊的,到现在也干了二十五年。
主播写的这个《寒食帖》,我不是说像,我是说……这他妈就是《寒食帖》。
不是临摹的像,是神韵、气息、节奏,全都对上了。
我见过无数人临《寒食帖》,没有一个人能写出这种味道!
主播,你师承何处啊?”
这条弹幕飘过去之后,另一个人接话了:“楼上你说得不错,但有些不对。
主播这个不是『写得好』,是好到不正常。
苏軾写《寒食帖》的时候是什么心境?
是被贬黄州第三年,穷困潦倒,寒食节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主播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能体会到那种心境?
他怎么能写出这种味道来?”
这条弹幕戳中了很多人心里的疑问。
许墨看著这条弹幕,沉默了两秒。
然后对著麦克风说了一句:
“老观眾们都知道,我没体会过苏軾的心境。
我体会过的是——被拒之门外的滋味。”
他没有多说,但这句话就够了。
即便拥有顶级画技的他,努力十余年却也没有走成自己想走的学院路,这其中滋味也只有许墨一人懂。
直播间里,一个id叫“年近五十我要靠清北”的观眾默默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然后刷了一个火箭。
紧接著,三四个火箭的特效次第亮起
而此时躺在自家別墅床上的王霸天全程没有说话。
他的id“炸天帮帮主在此”掛在直播间右上角的贡献榜第一位。
但从许墨落笔开始,他就没有发过一条弹幕,也没有刷任何礼物。
他两只手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著许墨写每一个字。
王霸天这个人,虽然初中毕业就被他爸扔进了社会大学。
但是书画古董这些东西,他从小看到大。
自己虽然不会写不会画,但眼力是被老爷子硬生生砸出来的。
谁的字好谁的字差,他看两眼就知道。
许墨写的这个《寒食帖》,不是“好”的问题。
是“好到让他说不出话”的问题。
他想起老爷子书房里掛的那幅《寒食帖》的高仿复製品。
那是他爸花了十来万块钱买的,据说是用原拓本高清扫描、手工装裱的。
连纸张的纹理都做了做旧处理,外行根本看不出来是复製品。
王霸天从小看那幅字看了二十年,每一个字的笔顺、每一笔的枯湿浓淡,他都烂熟於心。
而许墨写的这幅,和他家墙上那幅复製品相比,竟然不分伯仲。
甚至在某些细节的处理上,许墨的笔触比那幅复製品还要灵动一些。
王霸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把嘴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许墨的画技面前,他还能用“臥槽牛逼”来表达震撼。
但在许墨的书法面前,他觉得“臥槽牛逼”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到像是在侮辱那幅字。
然后他发了一条弹幕:
“我不懂书法,但我知道什么是好东西。
兄弟,你这个,绝对是好东西!”
许墨看到这条弹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桌上那幅《寒食帖》,墨跡已经干了大半。
从技法的角度来说,这幅字在他的】顶级书法】还有一些打磨的地方。
但书法这个东西从来就不是追求完美,书法追求的是“真”。
真实的情绪,真实的心境,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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