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恩穿过门廊的时候,阳光斜著打进来,將他半边人影刻在光里。
训练场是中庭那片被踩实了的泥地,卡尔把新兵分成了两队,一队练习队列,一队练习劈砍,口令夹杂著武器的碰撞声,嗡嗡迴荡。
他正要往场中走,身后传来甲片碰撞的声音
卡尔小跑著追上来,抱著一团灰扑扑的物品
“殿下”
罗恩停下,转过身
卡尔把那团东西往前递,是件甲环不太一致的锁甲,像是把不同的锁甲拆散组装的,在接缝的地方甲环明显密集许多。
“铁匠带著几个学徒连夜赶製的”卡尔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虽然手艺糙点,但防御力不差”
他把锁子甲翻过来,只见肩部繫著几根皮条,胸口部位明显加厚过。
“您一直没有尺寸合身的装备”卡尔的声音低下去一点,“这是照著您的体型拼接的,试试看吧”
罗恩伸手接过,把身上的粗製长衫扯了扯,锁甲套过头顶,肩膀的部分卡了一下,他用力往下拽了拽
肩宽刚好,下摆垂到大腿中部,长度合適。
罗恩穿好后活动了一下,试了下手臂和肩胛处的活动范围,没什么影响。
“够用了”罗恩回道,拍了拍他的肩,卡尔的下巴似乎在覆面盔后动了动,明显鬆了一口气
“去吧,守好营地。”卡尔握拳捶了一下胸甲,转身往主楼的方向走去
中庭,十五个新兵站成两排,罗恩走到队列前面,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长剑统一配发,是从武器库里翻出来的旧货,被精心打磨过,但刃面上有不少豁口,剑柄上缠著粗麻布条。
长矛倒是新的,就是形制五花八门,有双面开刃的,有三棱的,但都磨得雪亮
皮甲寒磣但完整,来源各不相同,有人前胸的皮面上还留有剑刃的旧痕,半指深的裂口
罗恩把目光收回来
“检查装备。”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皮甲革带繫紧,剑柄麻布缠不住的,现在换,別等打起来再跟我说你握不住剑。”
队列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米科站在最边上,把剑柄上的麻布条拆开,重新缠了一遍
罗恩看著他缠完最后一下
“出发”
队伍穿过城堡大门的时候,罗恩骑马走在最前面,埃尔温和五名亲卫跟在他两侧,十五个新兵在后面拖成一条歪曲的线。
威伦的路並不好走。
路面的泥泞被碾得稀烂,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却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飘来的。
沿著营地旁的河岸向西前行数公里,路边是一片焦黑的村落。
说是村落,其实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房梁和一截还没完全倒塌的土墙。
路边躺著一个人,准確地说,是尸体
土灰色的麻布衣服,光脚,脸埋在泥水里,头髮和泥浆缠在一起。
罗恩停下了...
埃尔温走到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
“饿死的”他的声音透著淡淡的麻木感
“这种事在威伦很常见,所以威伦被叫作“无人之地”不是没有缘由的,尝试逃离的,大多倒在路上..留下的也好不到哪去.”
队伍继续前行,没人说话
入夜之后,他们在一片林间空地扎了营,埃尔温坐在火堆旁,两只手捧著一碗热汤,他没喝,就那么捧著。
罗恩坐在他对面,用磨石打磨剑刃
埃尔温开口了:“我来威伦之前,觉得自己是来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罗恩没抬头,继续磨剑
“记录战爭,见证歷史”
埃尔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汤碗
“我在学校的时候,经常待在图书馆,翻著前人的战史手稿,想像著战场上的號角、向著敌阵衝锋的骑士、城墙上翻飞的旗帜,那时候我觉得战爭是值得被书写的”
“现在呢?”
埃尔温把汤碗放下来,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现在?”他说,“现在我只想忘掉这一切”
罗恩把剑翻了个面,刃口对著火光,眯眼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留下”
埃尔温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著罗恩,像是在確认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他声音停顿了一下“你这样的人,能在这片土地上做成什么”
“什么样的人?”
“一个没有把威伦的死人当成路边石头的人”
埃尔温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我在威伦待了几个月了,你知道我见过的最多的东西是什么吗?不是怪物,不是战爭,是习惯了的人,不在乎別人,更不在乎自己”
他把碗放下
“你还没习惯”
罗恩的沉默,久到埃尔温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不是什么好人”
罗恩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柴火的噼啪声盖过去,他把剑放下来,磨石搁在脚边。
“只是还没习惯”
埃尔温看著他。隔著火光,罗恩的侧脸被映得一明一暗,眼眶的位置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就別习惯”埃尔温说,“这狗日的世道,就是因为习惯的人太多了”
海岸边,天还没黑透,篝火升起来了,火焰被海风吹得歪歪斜斜。
十一人,大部分光著膀子,有几个套了件皮背心,扣子也不系,露出肚子上横七竖八的旧伤疤,武器隨手丟在边上。
其中一个正蹲在火边上,手里攥著个骰盅,脸上坑坑洼洼,鼻樑上有一道旧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嘴角。
“三个六!”
他把骰盅往沙地上一扣,低头看了一眼
“操”
旁边几个人鬨笑,有人伸脚踢了他一下,“又他妈欠著,你上回欠的那顿酒还没请呢”
“急什么,等这趟活儿结了,不光请你们喝酒,嘿嘿”
他往身后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那艘搁在浅滩上的平底货船。
“这趟货里有个妞,我卸货时瞄了一眼,长得那是真不错啊,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旁边一个光头的接话,声音从篝火对面飘过来:“就一个?”
“就一个,所以...”他拿起骰盅晃了晃,骰子撞得哗啦响,“谁点数大谁先来,先说好,別弄出人命,还得留著结尾款呢”
光头往火里吐了口唾沫,滋的一声。
“上回那也不错,就是老东西太烦人,扫兴”
“哪个?”
“就上上回,牛堡南边那村子”
光头往后仰仰头,手撑在身后的沙地上,肚皮被火光烤得发亮。
“她爹,拿把破锄头堵门口,浑身抖得不行”
他停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像是在回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
“老子都懒得拔剑,一脚过去给他踹趴下了”说著光头抬起自己的右脚,比划了下。
“咔,跟踩干树枝一样,老东西倒下还想往门里爬呢,哈哈”
篝火烧了一下,火星往上窜了一蓬
光头咧开嘴舔了下嘴唇“他不是想看吗,我就让他趴在那儿,看著我们上他闺女,
那姑娘哭得厉害,老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蹭,老子都快完事了他还没爬到跟前”
光头咂了咂嘴“哎,现在矿场都不收老傢伙了,这世道活著多难啊,我这也算帮他省了——操!!”
话没说完
一支箭从他的左眼钉进去,锋利的箭簇从后脑勺穿出来,带著血液和碎骨飞溅在沙滩上。
他的身体还保持著后仰的姿势,整个人往侧面一歪,栽进沙子里。
安静了大约一次心跳的时间,然后声音炸开
“敌.....”
声音只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节就断掉了,箭从他的喉咙扎进去,嘴还张著,但空气从喉咙的窟窿里漏出去,什么声音都没能带出来。
剩下的强盗终於反应过来,抓起篝火边上的刀,有人连刀都没拿就往船的方向跑。
沿岸的灌木丛中
罗恩半蹲在最前方看著沙滩上那些乱窜的人影。
身后,费奥纳冠军已经把弓放下了
那个射手低著头,不敢看他
“大人我...我很...抱歉,实在是没忍住”费奥纳冠军的脸藏在面盔的阴影里,声音从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罗恩看了看他,眼中似乎有阴影在涌动
“没关係,不必忍耐”
身后的十五个新兵里,有人咽了口唾沫,米科站在最边上,紧握著剑柄,手臂肌肉绷起。
罗恩拔出武器,向前迈了一步,怒吼声带著金属敲击般的狰狞与冷硬。
“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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