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塔玛菈与安娜

    罗恩在乌鸦窝待了数天,已经把布局摸透了,乌鸦窝建在一片石灰岩高地上,居高临下,底下是一圈粗木柵栏和一条护城河。
    要进乌鸦窝,只能走村口那座原木拼钉的木桥,从村子往上走,地势越走越高;两侧的民居渐渐被石墙和哨塔替代,走到坡顶就是男爵的城堡。
    那是一座用红砖砌成的中型堡垒,城堡分为上中下三层;最外面是平民和商贩活动的区域,铁匠铺和马厩都挤在这一层,地上常年踩著一层混了马粪的烂泥。
    往上一层是军营,男爵的兵住在营房里,武器架和训练场占了大半片空地;
    最上面那层是男爵本人的住处,厚重的橡木门常年关著。
    罗恩第一天就在心里下了判断:这是个易守难攻的军事堡垒,但它除了控制周边村庄之外没有任何战略价值。
    往东是沼泽,往西是密林,南北都没有像样的道路。
    尼弗迦德的指挥官当初放弃了进攻,不是因为打不下来,而是付出和收益不对等。
    今天罗恩没有带亲卫,一个人在乌鸦窝里走动,不远处有个破败的小花园;用矮石墙围著,墙头爬满了野藤,藤蔓上掛著几朵白色小花。
    花园不大,但四周杂草被拔过,石子路重新铺了一遍,几丛不知名的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靠墙种著一排蔷薇,花期过了大半,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褐,但还撑著没掉,角落里种了几株药草,闻起来是鼠尾草和迷迭香。
    整座乌鸦窝都是马粪、石头和泥泞,只有这块巴掌大的地方有人在照料,罗恩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来,把战斧靠在腿边。
    一个老妇人在花圃边上弯腰拔草,她的头髮花白,在脑后紧紧綰成一个髻,穿著一件灰蓝色的旧罩袍,料子不算好,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乾净。
    她抬头时,罗恩看到了一双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顏色还很清亮,但眼角堆满了细纹,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像已经老了很久。
    她注意到了罗恩,直起腰来,一只手扶著花圃的矮墙,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军士长”她说,语气並非疑问
    罗恩点了下头:“路过,坐一会儿”
    老妇人没有追问,只是把竹篮往旁边挪了挪,继续拔草
    “这座花园是我亲手打理的”她说话的时候低著头,像是在跟花说话
    “能在威伦种活蔷薇的人不多,这里的土不行,水也不行,並不適合这种娇贵的植物。”
    罗恩看著那排蔷薇,花瓣边缘发褐,但茎叶是健康的深绿色,没有虫斑,没有枯纹“你懂得怎么养”
    “养花养了二十年”老妇人说,“以前的家里有个更大的花园,后来跟著我丈夫来了这里,就只能种这一小块了”
    她的手停在一株蔷薇的根部,手指轻轻拨开泥土,检查根茎。
    “他以前从来不碰我的花,后来有一次吵架,他把花盆全砸了”
    罗恩沉默了片刻“抱歉”
    这时候花园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铁柵栏门旁边,穿著深色的棉布长裙,头髮是棕色的。
    她年纪很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颊上还有没褪乾净的稚气
    但她的站姿不像个少女,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收著,像是习惯性地把自己收得很紧。
    “母亲”她说
    老妇人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提起竹篮,然后跟著年轻女子往城堡方向走了。
    年轻女子在转身之前看了罗恩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不是警惕
    是看见一个和乌鸦窝这地方完全不相符的人时本能地多看一眼,隨后在拐角处消失了。
    罗恩继续坐著,安娜·斯特伦格是男爵的妻子,塔玛菈是男爵的女儿。
    在原著时间线里,安娜会被诅咒,塔玛菈会加入女巫猎人,亲手把她母亲从沼泽里救出来,但那是以后的事。
    下午罗恩路过花园的时候看见塔玛菈一个人坐在石凳上。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坐在石凳上,仰头打量了罗恩好一会儿,那目光可不是害羞,是直愣愣的、不客气的打量。
    她先是看向罗恩的双手战斧,斧刃比她脑袋还大一圈,又仰头看看罗恩的头顶。
    再看看他那身锁甲外套著的半身扎甲,最后目光又落回战斧上,忍不住问:“大个子,你从哪来的?”
    “卡拉迪亚”
    她皱了下眉头,她听父亲的手下谈论过这个新来的军士长,谈论他的那支骑兵。
    但他们没说过他从哪里来的,她问:“那是哪里?”
    “一片遥远的大陆”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风暴,海难”
    她站起来,走近了两步,眼睛亮了一下
    “跟我说说,行吗?我从没离开过威伦最远的地方只去过维吉玛,你跟我说说卡拉迪亚,陌生的,遥远的大陆”
    罗恩看了她一眼,没拒绝,只是挪了挪战斧,把斧刃搁在边上。
    他先从库赛特说起——风掠过茫茫草原,骑兵从地平线衝过来时整个地面都在震动;库赛特骑手在马背上不用手撑,只用膝盖夹著马肚子就能射箭。
    讲到诺德那片被雪山围起来的寒冷海岸,诺德人在冰面上凿开窟窿捕鱼,他们的船首雕刻著巨龙的头;
    塔玛菈听到这里眨了眨眼,像是在心里画那条船的样子。
    阿塞莱的沙漠,阿塞莱商人在黄沙里走了几千年的路,每一片绿洲的位置只传给自己的儿子,他们城市用沙砖砌成,城墙在夕阳下是金色的。
    斯特吉亚的雪原没有尽头,斯特吉亚人穿著熊皮在齐腰深的雪里跋涉,他们的骑兵可以在冻住的河面上行军。
    塔玛菈听得很认真,手掌托著下巴,手肘支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小声说了一句“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她是跟自己说的。
    塔玛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罗恩脸上移开,看向墙外面那片灰扑扑的天空
    威伦的天空永远是这样,不是阴云就是雾,很少能看到太阳。
    罗恩看著塔玛菈的侧脸,他想问为什么出不去,但没有开口,不是不想知道,是他从她的沉默里已经读出来了。
    这时候花园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男爵端著酒壶大步走来
    脸膛发红,头髮乱糟糟的,身上带著麦酒的酸味,显然已经喝了一阵了。
    脸上掛著笑,但那笑意很勉强,像是刚从某种不愉快的沉默里硬拽出来
    塔玛菈看见他之后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极快,几乎没在脸上停留就消失了。
    她起身,说了声“我去厨房看看”,朝著城堡大门方向走了,经过男爵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
    男爵朝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又咽回去了,只是踢了踢脚边一只空花盆,他转过头来,用力瞪著罗恩。
    “喂,你,小子!”他手指点了点罗恩的胸口,差点戳到扎甲的铁片上,“不准打我女儿的主意,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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