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长是个壮硕的中年男人,他走到罗恩马前时腿肚子还在不自觉地颤抖,勉强维持著站姿,罗恩没有下马,只是低头看著他。
“大人,请问您这么大阵仗来下瓦伦,是为了什么事?”
“驼背泥沼,告诉我具体位置”
郡长的腿肚子抖得更厉害了,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出什么警告的话。
但当他的目光越过罗恩身后,落在那群全副武装的军士身上,整齐的队列,统一的制式胸甲和锁子甲,泛光的长矛和已经预装填的十字弩。
他立刻把嘴里的话咽回去,开始仔仔细细地交代,小逕往深处走,穿过三棵歪脖子树,在神龕前左转,沿著乾涸的溪床继续走,就能看到沼泽中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会被沼泽本身听见一样。
杰洛特站在旁边,看著这个矮壮郡长乖乖配合的样子,自言自语道
“哇哦,通常我接了委託想问些什么的时候,村民的回应不是让我滚蛋就是骂我怪胎之类的话
只有需要我的时候才喊一声大师,真是群会见风使舵的傢伙”他语气乾巴巴的,像是在吐槽今天的早餐一样。
罗恩决定把军队留在下瓦伦等待,沼泽路况不明,不適合大规模行军。
他和杰洛特经过点心小逕入口时,路边出现了神龕,粗糙的树枝用麻绳捆成三角架,中间悬著一只乾枯的鸟爪。
越往深处延伸,神龕越密集,穿过乾涸溪床之后,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歪歪斜斜的木质房屋立在空地中央,窗框里透出暖黄色的油灯光。
鞦韆在庭院吱呀呀地晃,几个孩子正蹲在院子里聊天,空气中飘著粥和蜜的气味。
一个老妇人从门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只粗陶碗,碗里的燕麦粥还在冒热气。
她穿著褪色的灰蓝罩袍,头髮綰成一个髻,走路时动作很慢,但脊背还算直,她抬头看见院子外面站著的两人,脚步停了一下。
罗恩认出了她,她站在门廊边,一手端著碗,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安娜夫人”罗恩说
安娜把陶碗搁在门廊的栏杆上,示意孩子们先进屋,她的眼里没有见到熟人的惊喜,只剩一种残余的疲惫和平静,朝著罗恩缓缓开口。
“我当初怀了他的孩子”她的语气直白,既不为自己辩护,也不哭诉。
“我不想生下这个孩子,所以我祈求夫人阻止孩子降生,而她们实现了我的愿望”
她把衣袖往上拉了拉,露出手上暗红色的烙印,形状像一只扭曲的鸟爪,边缘微微发黑。
“我们立下了契约,就算离开这里,我的生死也掌握在夫人们手中,走不了”
罗恩没说话,收回目光,转向杰洛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去和她们谈谈”不是请求,只是陈述,谈不拢,那就用另一种方式,直到她们愿意为止。
安娜转身推开木门,罗恩和杰洛特跟在她身后走进屋內,屋內的光线很暗,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正对门口的那面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掛毯,毯面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掛毯上绣著三位年轻女子,容貌精致美丽中透著神秘,掛毯在火光下泛著特殊的光泽。
不是丝线织物,而是人发,不同顏色的髮丝被纺成线,绣进那三位女子的轮廓里。
安娜走到掛毯前,每一步都像是在履行某种被迫的仪式,她伸手触摸掛毯的边缘,手指碰到髮丝织成的绣面时,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始念诵祷文。
掛毯上的绣线开始蠕动,从织物內部往外翻涌,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同时翻身。
三位女子的绣像在掛毯上扭曲变形,安娜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嘴张开了,但从喉咙里发出的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比安娜平时的嗓音更高更细,尾音拖得极长,像是把每个词都放在舌尖上舔了一遍才吐出来。
“你竟敢打扰我们休息,女人”
安娜的嘴唇在动,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属於她本人的音调,有东西正通过她的喉咙说话。
“是有人附身你说话吗?”罗恩看向安娜。
“呀,是个俊俏又聪明的好小伙,怎么早没见呢?”
安娜的腹部颤动了一下,不同於刚才的声音从嘴里涌出,更粗更湿,像是从喉咙深处翻出来的痰。
“哦,还有个猎魔人”安娜的头转向杰洛特,脖子上的肌腱绷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杰洛特看著安娜,或者说,看著那双蒙白的眼眸“她身上的咒印,我们来谈谈解除的事”
从安娜嘴里传出的声音,似乎对此感到些许意外。
“哦?难道是我们姐妹们不够美丽?还是说你的口味竟如此独特,嘻嘻,不过谁叫我们姐妹们总是善良又心软呢,只要你们愿意帮个小忙,这事啊也不是不能商量”
安娜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掛毯边缘,那根手指上还缠著几根未织完的浅色髮丝。
“下瓦伦附近的呢喃山丘封印著一个古老又邪恶的灵魂,我们把它压在呢喃山丘下面,用树根锁住它,
但那东西还在长,它的根正从地底往外钻,每一条根须都在吸食沼泽的力量,再不阻止它,整片威伦都会变成坟场”
安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除掉它,作为交换,我们给安娜自由。”
罗恩看著安娜那双蒙著薄膜的眼睛“还有什么?”
另一个声音从安娜的喉咙里爬出来,嘴唇裂开“沼泽的每一颗树木,每一片水洼都是我们的耳目,完成交给你的任务,我们会知道的”
“可以,任务完成,立即解除安娜的咒印”
安娜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白色的眼眸扫过罗恩的脸。“凡人,你很有意思,你的过去是空的,你的未来......”
她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笑的气音,“竟然也是一片空白”
安娜的身体猛地一颤,往后踉蹌了一步,扶著掛毯边缘稳住了身体,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急促而粗重。
掛毯上的绣像静止了,三位女子的画像重新凝固在织物表面,手持织梭,低垂眼帘。
屋內只剩下壁炉里柴火的噼啪声和安娜的喘息。
罗恩转过身,走到门外,安娜扶著栏杆从屋內走出来,脚步已经比刚才稳了不少。
“等等....”安娜叫住了罗恩,眼里没有了附身时的扭曲,只有某种压抑许久终於可以吐露的希冀。
“孩子们,这些孩子,一直在被吃掉,有好几个孩子在这段时间里消失了,我没办法阻止她们....”她的手紧紧攥著栏杆。
“我走不了,但孩子们能走,罗恩,带走他们,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罗恩没有犹豫“好,我会派人把孩子们带回庄园,那里有安全的住所和学校,还有梅里泰莉的祭祀能照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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