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第三周的周一,李俊昊出现在公寓门口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將近两个小时。
他手里攥著的不是平时那叠列印件,而是一份薄薄的文件,纸张边缘还带著印表机余温,油墨味从门缝里一直飘进客厅。
“金融监督院发了正式公告,《虚擬资產交易所做空交易合规性审查指引》——今天上午九点在金融监督院官网上线,比金成贤说的三月,提前了至少三周,生效时间:今天。”
他把文件放在电视柜上,翻开第三页,手指停在用萤光笔划出的一行字上。
“『所有超过十亿韩元的做空仓位须在t+2个交易日內向所在交易所报备实际受益人身份,未报备的仓位將被强制平仓。』”他抬起头,银边眼镜反射著客厅惨白的日光灯,“我们现在的仓位——超標將近一倍,距离窗口关闭不到七十二小时。”
张民秀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朴泰浩从睡袋里弹坐起来,头髮翘成一个几乎反重力的角度。苏贏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杯刚冲好的咖啡,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
他把咖啡放在电视柜上,拿起那份公告从头到尾看了大概五秒。
“李俊昊xi,选项。”
“三个。”李俊昊推了推眼镜,从帆布包里抽出便签本,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纸上写。
“一,在周三之前平仓,保住已有浮盈,但是按今天的溢价率算,盈利会大打折扣。
“二,把仓位拆分成多个不超过十亿韩元的子帐户继续持有,但是违法,拆分规避报备,故意违反行政规章,依据《资本市场法》第四百四十三条及金融监督院最新公告第12条第3款,最高三年有期徒刑或罚金。我的执照,你的保释,民秀和泰浩的前程全押在一张牌上。”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三”的旁边。
“三呢?”
苏贏拿起原子笔,在“三”旁边只写了两个字——济州。
“你打算怎么说服李正洙开门?”
李俊昊拿起朴泰浩那份定位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在那个防空洞里躲了两年,这不是在躲金成贤,是躲任何想拿地图的人。
金成贤怕的是李正洙把地图交给別人。
他这两年从不敢动李秀雅一根头髮。
如果他敢,地图就彻底没了,李正洙会带著地图老死在那间地下室里,让金家永远拿不到那八十亿。
真正的人质不是李秀雅,是金成贤。
被那八十亿的沉默困在父亲留给他的遗產里,踢不开那扇门。”
苏贏说完,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张民秀从口袋里掏出临走前在江原道网吧跑完回测后才篤信的那个结论,把平仓线的止损位报了出来。
“如果周三收盘前金成贤有异动,反向拉盘或者集中转帐,你插上这个u盘就能看到预警。”
苏贏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外,只留了半句“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苏贏出了门以后,公寓里短暂安静了一阵。
张民秀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朴泰浩在角落里盯著一行行滚动的时间戳。
李俊昊第三次续了杯速溶咖啡,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父亲的號码。
“父亲nim——是我,我现在需要您帮我联繫一个人,卢森堡银行首尔分行的首席法务代表,您十五年前在首尔大学法学院教过他国际信託法。”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
李振奎教授的声音和课堂上一模一样。
温和,耐心,对学生的要求从不降低。
“俊昊啊,这件事的后果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父亲nim,您教过这门课,国际信託法,两学分。”他握著钢笔,笔桿上那层黑漆磨得露出了黄铜,那是他考司法考试时用的笔。
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轻轻放下教材的声音。
“把他的名字发给我,我下课后打电话。”
同一天傍晚,mbc《偶像运动会》春节特辑录製休息室。
银河正在拆膝盖上缠了一整天的运动绷带,一圈一圈地往下绕。金韶情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握著一瓶没开盖的矿泉水。门外走廊里时不时有其他组合的脚步声和经纪人喊“下一组准备”的催促声。
“欧尼,我前几天把你上次说的那句话转给苏贏欧巴了,就是你说你在车上没戴墨镜,我也看得到你眼睛的那次。”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就说欧尼说了虽然她觉得你们那个交易她也看不太懂,但那看起来真的是靠谱的事。还有她说她在车上说的不太好听,不是觉得你不聪明。”
银河把绷带卷好丟进包里,抬起眼睛,“欧尼你脸红了。”
金韶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把银河掛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她。
“你腿还疼不疼。”
“不怎么疼了,橘园那段摔完以后欧巴跟我发了脾气,也不算发脾气,他就是盯著我膝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淤青也是伤,我都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学会看伤了。”
银河把外套穿上,金韶情別过脸去,把矿泉水瓶丟进垃圾桶,看著窗外渐暗的暮色,没有再说话。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经纪人探头进来喊了一声下一组保龄球准备,然后又关上了。
银河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
“欧尼,他今天去济州岛了。”
金韶情手里的矿泉水瓶停在嘴边。
“去做什么。”
“他没说,但是他说如果顺利的话,以后你爸带你去西归浦看海的那个地方会一直留著。”
金韶情没有回答。
她把水瓶放在化妆檯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畿道高阳市二月灰濛濛的天空,远处隱约能看见汉江的轮廓。她想起父亲在世时最后几次通电话,老人总说以后退休了要搬去济州岛,在西归浦海边买一栋小房子,每天早上去橘园散步。她说好,说我攒够钱就给你买。
后来钱攒够了,人没了。
“他会帮你的。”银河说完这句话就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济州岛西归浦市大静面。
苏贏在机场租了一辆旧起亚morning,沿著二月海风把防风林吹得呼呼作响的土路,拐进一片废弃柑橘园尽头的农用仓库。
仓库的铁门紧闭,门口停著一辆车龄不明的旧起亚——和李秀雅名下那辆完全吻合。
他敲了三次门,里面没有回应。
又敲三次。
里面传来极细微的鞋子在水泥地面上慢吞吞拖过去的摩擦声。
“这里不卖柑橘。”
苏贏用美式英语回答了门缝里那道苍老的嗓音:“李正洙nim,我是来找你的,我不是检察官,也不是金成贤的人。”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门栓在一点一点地往后撤,铁门开了一条只能露出半张脸宽度的缝隙。
站在里面的是一个七十岁上下的老人,穿著一件没有logo的深灰色旧羽绒服,花白的头髮用旧到褪色的发圈隨意往后拢著。只有那副眼镜。
鈦合金边框,轻而薄,是日本手工眼镜店里才能找到的款式。即使在防空洞里藏了两年,前大宇集团首席秘书的最后一丝体面仍然不经意地掛在鼻樑上。
“我不认识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苏贏从外套內袋里掏出朴泰浩那份定位报告的一页,只抽出了那一页:物业税补缴记录复印件。
他没有展开全部报告,没有把开源情报的手段摊在太阳底下。
“大静面的农用仓库,產权归属一家农业公司的高昌洙nim,七十四岁,中风臥床。2016年10月物业税补缴人帐户是您的名字,一个月前金大焕会长nim还没去世,金成贤nim过去两年一直在找您,但是他查不到这笔缴费记录。”
李正洙的手攥紧了门沿。
他隔著那扇窄窄的门缝,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旧衬衫的年轻人。
风声很响,把橘园枯枝和铁皮雨棚吹得啪啪作响。
他將门又往外多推开半扇,摘下眼镜用衣摆擦了擦上面的海雾。
“物业税不是唯一的线索,你女儿李秀雅每隔一段时间从光州飞过来,在超市门口把药品和衣服塞给你,然后在下一班巴士到站前离开。
“两年了,还有金大焕会长nim生前签过一份授权书,你替他代管的那家开曼群岛空壳公司,名下唯一资產是这片橘园的地契。那份授权书现在就存在卢森堡银行的档案库里。”
苏贏把手从外套內袋里拿出来,掌心空著。
他没有带搜查令,没有带录音笔,没有带任何可以用来胁迫一个老人的东西。他只是把最后那句话放在门缝前面,语气和几个月前在钟路区咖啡馆里看分钟级行情时一样平静。
“这些年你反覆缴费,大概不是为了让地契留在那个公司名下,金大焕会长nim也从来没打算把这片橘园留给金成贤nim。”
李正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门完全推开了。
防空洞在地下,入口藏在仓库最深处一架旧柑橘分拣机的后面。李正洙领著苏贏穿过一条往下倾斜的混凝土甬道,打开了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防火门。里面是一间大约十坪的地下室。墙上没有装饰,只有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旧行李箱,里面装著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
李正洙在书桌前坐下来,输入了一个极长的密码。
苏贏注意到他用了两种语言混合的全角半角混合符號组合然后打开了一个文件夹。屏幕上弹出来的不是表格,是一张绘製在数位化地图上的连结图:英属维京群岛→开曼群岛→列支敦斯登→卢森堡。三层离岸信託,六家隱名spc,若干个在香港、苏黎世、新加坡、纽约开设的银行帐户和配资协议以及数字资產託管地址。
尾端用极小的韩文標註著一行字:所有路径最后归集於金大焕在世时在卢森堡一家私人银行的综合帐户,名下无直系亲属受益人。
解锁条件:经一位韩国境內执业律师以及两位在离岸註册地获得执照的受託人联合认证的已故委託人亲笔书面指令。
李正洙的滑鼠停在屏幕边缘,没有点开那行字。
苏贏看著这张在寒冷的地下萤光灯管下闪闪烁烁的图谱,在心里花了好几分钟逐条对节点进行比对:和自己在2030年回忆过的几个大型韩国离岸资金名字重合的点不止一两个;
这確实是八十亿,不是什么夸大宣传的遗產传说。
“金会长nim生前把八十亿藏在我手里,不是藏在任何人手里是因为他知道这笔钱交给金成贤不出三年就会被政商对手拆得骨头都不剩。
金成贤是他儿子,也是他这辈子最不信任的人。
金会长nim在病床上对我说的最后一句是『正洙啊,別把地图给他,他连一杯咖啡都端不稳』。”
李正洙把眼镜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我只帮能拿出让我心服口服的底牌的人开门。”
苏贏没有拔腿就走,他站在那里,直直地看著李正洙。
“您在这间防空洞里藏了二十四个月,李秀雅每个月搭城乡巴士来看您,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金成贤没有伤害她,不是因为他宽厚,是因为他承受不起您拼个鱼死网破。
真正的人质不是您女儿,是金成贤。
他被那八十亿美元的沉默困住了,被困在父亲留给他的一个永远踢不开的门前面,我现在进去帮他踢开。”
他把那张便签纸从外套內袋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纸上只有几行字,李正洙低下头,看著那几行字,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將那副鈦合金边框的镜架端正地推到花白头髮下缘,用刚才被海雾沾湿过的衣摆重新擦拭了一遍防空洞的乾燥空气,然后伸出手,把便签纸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压上自己磨得褪色的拇指印。
他把地图拷进了苏贏的u盘里。
加密文件夹在一排韩文全角假名和英文大小写跳动的进度条走完后静静弹开,苏贏把u盘放进外套內袋,拉上拉链。
“这扇门现在您推给我了,我可以给您两个承诺。一,金成贤拿不到这笔钱。二,李秀雅nim,也就是您的女儿在光州的私立医院里会继续平安地上班,过完这辈子不会再有人为了这份地图给她打一个电话或在她下班路上多看一眼。”
李正洙看著他,把眼镜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你到底是检察官还是金大焕会长生前交过手的某个人。”
苏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走上那条往下倾斜的混凝土甬道,仓库外面济州岛二月的海风把他吹得有些耳鸣。
他拨通李俊昊的號码:“地图拿到了,周三交易时段去联繫卢森堡那家私人银行首尔分行的首席法务代表,用你们李家的人脉掛个预约。不用提我,就说有一份已故委託人的书面指令需要联合认证。”
李俊昊在电话另一端停了两秒。
然后苏贏听见钢笔落地的声音。
李俊昊没有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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