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兄弟相残

    三月的首尔没有春天。
    江西区那栋老居民楼的供暖管在三月第一周就坏了,张民秀用胶带把窗户缝贴了一层又一层,冷风还是从墙根渗进来。三块屏幕的散热口吹出的暖风成了全屋最有效的取暖设备,朴泰浩每天缩在睡袋里只露出半颗头和一根敲键盘的手指。
    盘面上的数字比室温更冷。
    整个三月比特幣在12000美元上下反覆拉锯。
    张民秀的量化模型连续发出假突破信號,金成贤那边仍然没有动静,冷钱包里的比特幣从受託人变更那天起就再也没动过。
    溢价转负以后散户的恐慌盘已经出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持有成本极低的早期仓位或冷钱包死多头,无论如何不会再在12000美元附近割肉。
    “这种盘面就像已经拧乾的毛巾,”张民秀有一晚盯著屏幕说,“再拧也拧不出水了,除非有新资金进场或者所有人同时跑。”
    苏贏没有回话。
    他知道这个“除非”將在四月到来。
    他坐在沙发上翻看银河从mbc后台带回来的新一期《音乐中心》台本,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著。
    公寓里偶尔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电视机都会调到mbc——银河觉得他需要“看点正常人类看的东西”。
    他依了她,电视常常就那么开著,有时放著打歌舞台,有时放著综艺,声音低如背景白噪音。
    金多美上周快递了一件新羽绒服到江西区,附了一张便签:“坡州打折买的,你以前那件袖口破了。”苏贏把便签翻过来看了看放回信封里,窗外三月的冷风把便利店的绿色灯牌吹得微微摇晃。
    金成贤把办公室搬到了永登浦那栋楼的第三层,比原来那间能俯瞰汉江的会长办公室小了一半不止。
    不是因为他想搬,是他父亲死后留下的一笔关联债务在三月中旬到期,债主是新加坡一家专门收购不良资產的禿鷲基金。
    对方不讲情面,落地窗还在,但是窗外的汉江被前面一栋新盖的写字楼遮掉了一半。
    交易主管站在新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有平板,只有一张列印出来的a4纸。
    “会长nim,数字资產信託那边说受託人变更以后,卢森堡银行在走资產重新分配流程。新加坡那家基金的律师今天给法务组发函,说如果我们不能在十五个工作日內偿还到期债务加违约金,总计超过三千万美元,他们会申请冻结所有关联公司的离岸帐户。我们现在能在两周內动用的流动资金,加起来不到一千七百万。”
    金成贤没有摔杯子,他面前桌上没有咖啡杯,他只是看著那张纸。
    “金成浩呢。”
    “金成浩理事nim上个月从东京回来以后就在济州岛,住在大静面附近一家民宿。他说金大焕会长nim生前在济州岛西归浦一处度假村地契还在他手上,想让您把剩下的关联公司股权全部转过去,他来解决债务。”
    金成贤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弟弟两年前去了日本说是留学,其实是避开父亲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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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回来了,他伸手想把那张纸拿起来,但纸张轻飘飘滑过了他的指缝落在桌面上。
    那张a4纸安静地躺在透明无物的桌面上,桌沿没有咖啡杯,只有他父亲在船坞前面拍的那张照片斜靠在一角,像是已经把全部故事讲完。
    .........
    四月第一个周一,比特幣在凌晨亚洲时段突然加速下跌。
    不是缓跌,而是瀑布。
    从11800美元附近开始,连续跌破11500、11200、11000三档整数关口。
    到了首尔时间清晨七点,比特幣已经在10800美元附近挣扎震盪。
    张民秀在毯子里被朴泰浩摇醒的时候眼球上还掛著红血丝。
    朴泰浩把笔记本电脑屏幕懟到他脸前面:“不是金成贤的地址,是他弟弟金成浩。他在把金成贤之前分散给几个关联实体的几千个比特幣集中转入upbit的热钱包,然后”他把一整屏的交易图谱拉出来,“抵押失败之后没把幣退回去,反而在加速往交易所转移,像是想赶在比特幣再跌之前全部变现。”
    “金成浩在拋他哥的仓。”
    张民秀的眼镜掉在毯子上,捡起来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屏幕上那根k线已经跌成了几乎九十度的一根直线。
    “苏贏nim——”他转头朝臥室方向喊。
    苏贏已经站在他身后了,外套披在肩上,手里端著一杯昨晚剩下的凉咖啡。
    他看著屏幕上的k线,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张民秀以为自己还没睡醒的话。
    “平掉全部空仓!所有利润反手做多比特幣,三倍槓桿,现在就开。”
    “现在?”张民秀的声音劈了个叉,“比特幣还在瀑布式暴跌——现在做多?”
    “四月第一周见底,最低在3200到3800美元区间。”
    “最低多少?”
    苏贏把咖啡杯放在电视柜上。
    “准备建仓吧,盘面跌得比你预计的更深以后要观察链上所有散户地址的最后投降信號,一旦总交易量急剧萎缩、波动率趋於平稳,就可以確认底部了。”
    他当然知道最低是3200美元。
    2018年4月6日,比特幣在bithumb上因为泡菜溢价消失甚至一度短暂跌破3200。
    这是一段在所有加密货幣交易史上被反覆復盘、写成无数篇分析报告的价格曲线。
    只不过在2018年4月3日首尔江西区这个天还没亮透的早晨,还没有任何人知道。
    他不能说出3200这个数字,只能说出区间,用技术分析的逻辑包装一个已经確定的未来。
    张民秀深深吸一口气,开始执行建仓指令。
    他趴在键盘前把最后空仓平掉,然后跟著k线瀑布往下掛多单,接飞刀,一批接一批。
    跌到3500的时候张民秀转头看他。
    苏贏说再加。
    然后就那样一单一单地接下去。
    与此同时,全韩国的加密货幣论坛在凌晨同步迎来一场长达数小时的伺服器崩溃。
    dc论坛的加密货幣版块从凌晨起就被刷成了瀑布一样的悼词和脏话叠加態。
    bithumb的散户交易量在几个小时內几乎是断头铡式地往下压。
    有人在论坛上贴了一张亏损截图,投入了三亿韩元,父母的房子,姐姐的婚礼钱,自己退伍后五年的全部积蓄在不到八个小时內被完全归零。
    帖子的最后一行写著对不起,我只是想翻个身。
    发帖者的id叫“光州??”。
    论坛管理员在当天上午刪了帖,但朴泰浩用爬虫在刪帖前已经缓存了下来。
    他把截图放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没有给任何人看,也没有刪掉。
    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张。
    四月中旬,比特幣在3200至3800美元区间筑底成功。
    张民秀的量化模型在连续发出低位波动率收敛信號后给出了趋势反转概率超过85%的结论。
    苏贏站在三块屏幕前面,看著k线在底部画出一个標准的圆弧形態,然后把咖啡杯搁在电视柜上。
    “维持做多,目標看年底。”
    第二轮做空的利润加上342万韩元的初始本金,全部在第一轮多单里加了三倍槓桿。
    建仓均价最终拉在了3400美元附近。
    张民秀在確认完所有仓位之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闭著眼说我以后再也不想住地下室了。
    朴泰浩从睡袋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比了个剪刀。
    李俊昊在沙发上把钢笔放回笔袋,动作格外轻,面前还摊著那份卢森堡资產认证的通知。
    苏贏拿起手机给银河发了一条消息:“做多了。”
    银河这次没有回“那就回来吃饭”。
    gfriend在四月第三周刚进入新专辑《time for the moon night》的打歌准备期,她住在练习室,每天凌晨收工,膝盖上贴满了运动绷带。
    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苏贏看著那个“嗯”,把手机放在电视柜上。
    同一天,首尔永登浦区。
    金成浩在拋仓完毕后回了东京,临走前只留了一张便签——“兄さん、これで终わりにしよう”。
    到此为止吧。
    金成贤坐在三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新加坡禿鷲基金和解协议。
    他把和解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用钢笔签了字,然后把父亲的相框从桌角拿起来,擦乾净上面的灰放进抽屉的最底层。
    窗外汉江在灰色天际线下沉默地流淌,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三个月前他还坐在五楼俯瞰整个汝矣岛,现在这间办公室连半扇江景都看不到。
    金成浩的便签还放在桌角,墨跡早干了,那几个日文汉字像一根拆不掉的线头扎在他衬衫袖口的纽扣缝里。
    从济州岛拋仓到东京寄出这最后一句话,从头到尾都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辩驳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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