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论峴洞。
首尔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街边的法国梧桐已经开始往下掉叶子,枯黄的叶尖捲曲著落在人行道上,被午后的风推著打旋。
金尚祖牵的线,约苏贏在论峴洞一栋十层建筑前见面。
这栋楼的前业主是新加坡一家电子元器件贸易公司,九十年代末在韩国设办事处时买下的。后来业务萎缩,办事处撤了,楼空了五年,產权掛在债权委员会名下等著被掛牌处置。
楼外的瓷砖墙面已经泛黄,正门玻璃上贴著一张褪色的招租gg,边角捲起来,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苏贏提前到了一刻钟,绕著楼走了一圈。他注意到这栋楼的骨架很好,钢筋混凝土结构,楼顶天台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江南区。
他在天台边缘站了一会儿,用脚尖轻轻磕了一下地面的防水层,然后沿著消防楼梯走下来,皮鞋踩在铁製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郑理事准时到,她穿了一身剪裁极简的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只拿了一部手机,没有任何助理陪同。
她站在大楼前面,仰头往上看了看,那扇正门玻璃上倒映著街对面一棵开始泛黄的法国梧桐。然后用指背敲了敲大堂的玻璃门,玻璃没锁,一推就开了。
大堂里什么家具都没有,脚步声在地砖上激起的回音又脆又空,只有墙上那面沾满灰的旧镜子和地板上一块褪色的地毯,电梯井空荡荡的。
前业主走的时候把电梯拆了卖的二手,只剩下一根粗大的钢缆芯子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末端被裁得齐齐整整。
她不是第一次在空楼里谈合作。
六年前刚进sm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个项目是少女时代日本巡演的版权谈判,那时候sm在东京还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她和日本合作方的代表约在新宿一家胶囊旅馆的大堂里见面,周围是拖著行李箱的背包客和自动贩卖机嗡嗡的製冷声。
她把合同摊在膝盖上逐条解释海外音源分成条款,对方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说这是他第一次在胶囊旅馆签合同。
后来少女时代在日本出道,那场巡演的版权收益成了sm在接下来几年最重要的利润增长点。
她在sm做了六年次长,经手过无数个项目,但从来没有在空荡荡的大楼里谈过合作。
此刻站在这栋连电梯都被拆掉的旧楼里,她忽然觉得比胶囊旅馆似乎还稍微体面一点。
“这栋楼我听过。”郑理事把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她环顾空空荡荡的大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乾脆利落的回声,“前业主撤走的时候连电梯都拆了卖的二手,你打算买?”
“年底之前。”
“你有多少钱?”
“年底之前就足够买了。”
郑理事没有笑,也没有假装感动。
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评估某个投资项目的基本面。她把那根垂下来的钢缆芯子轻轻推开,侧身走到大堂中央站定,背对旧镜子,面朝苏贏。
“金尚祖nim跟我说你想做一个文化基金。”她的语气没有寒暄,没有试探,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这场对话排演了好些遍。她在sm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在谈判桌上浪费时间,李秀满在每次股东大会上都会用同一句开场白:直接说正事,客套话留给颁奖礼。
“文化基金不是出新团发几首歌,不是买两三个编剧的工作室,基金需要从头打通mcn和ott平台的內容採购通道,需要有独立製作能力,需要有能在无线台排得上档期的综艺投资权。你现在有什么?”
“金尚祖nim的人脉。kbs、mbc、文化体育观光部,还有一些我自己积累的东西。”
“金尚祖的人脉能帮你敲开门,但敲开门以后坐在里面的人得是你自己。”她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一份文件,然后把屏幕翻转过来给苏贏看。
那是她离开sm之前做的最后一份海外版权分析报告,上面用不同顏色標註了韩国几大经纪公司在全球主要市场的版权分布。
她在sm战略企划室做了六年次长,这份报告是她离职前做的最后一份文件。她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从全球二十多个国家的音源销售平台上逐条比对每个女团的海外版权收益,然后把所有数据匯总成这张彩色图表。临走那天她把报告的原件锁在办公室抽屉里,只带走了加密云端的备份。
“sm我有人脉,短期內李秀满可能不会理会任何新成立的基金,jyp的朴振英只信自己,hybe的方时赫去年刚把公司搬到龙山新大楼,正在筹备上市,方时赫需要外部资本,而且他不太在意资本来源,只要不干涉製作。这个人,你可以从他开始。”
苏贏伸出手,握住她递过来的手机。
他盯著屏幕上那份版权分析报告看了片刻,hybe那一栏的数据格外醒目,big hit去年营收较前一年涨幅可观,李舜浩製作团队归属hybe旗下后海外巡演版权收入几乎翻了一倍。
他把手机还给郑理事。
“big hit那边我来联繫,文化基金一旦成立,你愿意负责运营吗。”
郑理事把手机放回西装口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对著那面沾满灰的旧镜子整了整衣领。镜子里倒映著空荡荡的大堂、褪色的地毯、以及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苏贏。
她想起六年前在新宿那间胶囊旅馆的大堂里,日本合作方的代表对她说郑小姐,你们sm是第一个在胶囊旅馆签合同的韩国公司,我说出去大概没人会信。
她说那就別告诉別人,后来那个日本代表成了她在海外版权事务上最可靠的合作伙伴。
“如果你真的把这栋楼买下来,在这里掛上水晶文化基金的牌子,”她盯著镜子里他的倒影,然后转过身面对他本人,“我就来。”
苏贏从西装內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是一个新头衔:水晶文化基金·代表理事——下面印的是他自己的名字,但职务栏里留了一行空白。
他把名片递给她,郑理事接过名片,用拇指在那行空白处轻轻划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离开sm那天,李秀满在走廊里对她说企划室次长的位置隨时可以回来,她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说了声谢谢之后並没有回头。
现在站在这栋空楼里,她把那行空白填上了。
她从自己西装口袋拿出笔,在那行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郑秀雅。”她把名片收进包里,伸出手和苏贏握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谈过无数次產业併购的女人在第一次握手中已经確认了对方说的每一个字。
“苏代表xi,江南见。”
她转身走向大堂门口,高跟鞋敲击空荡荡的大理石地面,回声很脆。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裴珠泫xi那边,真露代言合约的排期下个月出来。金英敏代表nim让我问您,五年长约的法务模板,您那边什么时候能给。”
“明天!”
郑理事微微点了下头,推开玻璃门,走进了论峴洞九月的午后阳光里。
苏贏站在大堂中央,抬头看了看电梯井里那根被齐齐裁断的钢缆芯子。
明天李俊昊会把真露的五年法务模板送过来,张民秀在三楼弧形屏幕前盯著比特幣k线往上爬,银河今晚要从日本回来,说给他带了透气型新膏药比韩国药店卖的好用,別又说不要。
他把郑理事刚留下的那张手写字条收进西装口袋,推开玻璃门,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十层大楼的空壳子。
天台够停下直升机,电梯井现在还空著,但是楼梯很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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