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清潭洞。
金尚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將近半个小时。
他在包间里把外套脱下来掛在衣架上,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西装內袋里拿出一个老旧的菸斗,不是在嘴上叼的那种制式石楠木,而是握在手里把玩的款式,烟锅很小,斗柄磨得发亮,一看就用了很多年。
他把菸斗放在桌上,习惯性地在桌角磕了两下,发出两声极轻的闷响。
因为这家餐厅禁止吸菸,所以这个物件更像是一种点缀,但他每次来都会把菸斗放在桌上,像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看懂的个人仪式。
他在大宇建设待了半辈子,从基层一路做到常务,和金大焕开过无数次会议。
今天要见的人比金大焕年轻太多,但是他在加密频道上收到那份关於比特幣做空的简报之后,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不是被人惊艷,而是被人提醒,提醒他这个世界上確实有人能在別人还在恐慌的时候提前算好所有变量。
服务员端来两副餐具,他摆摆手让人退下,自己把烧酒倒了两杯。
窗外清潭洞的夜雨顺著落地窗往下淌,把街灯的光晕拉成模糊的金色长条。
苏贏推门进来的时候,金尚祖正在用拇指摩挲菸斗的斗柄。
他抬起头,没有站起来,只是用那双在韩国建筑行业浸淫了半辈子的眼睛把门口的年轻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第一感觉就是瘦,比他之前看过的案卷照片更瘦,但脊背挺直,眼神也不闪躲。
金尚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紧张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商界新秀,面前这个人显然不在此列。
“苏贏xi,坐。俊昊那孩子跟我说你特別聪明,我今天约你来不是来绕弯子的。”
他把一杯烧酒推到苏贏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在比特幣上赚了几倍,从342万韩元做到现在的规模,这不是运气。我见过运气好的人在赌场里连贏七把,但你不一样,你在所有人都恐慌的时候加仓,在所有人狂喜的时候平仓。”
他顿了顿,把菸斗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这种节奏,像你早就知道结果。”
苏贏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烧酒杯端起来,在金尚祖面前微微一倾,韩国的酒桌规矩(年下先倒酒,年上先乾杯。)他把第一杯的节奏让给了金尚祖,但第二杯自己满上,手端得很稳。
“金尚祖nim,您在大宇待了那么久,见过几个靠运气赚几十倍的人。”这话不是疑问句,语调很平,几乎不带问號。
“一个都没有。”金尚祖靠在椅背上,把菸斗握在手心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西装內袋里拿出一份sm娱乐的內部架构图,这些都不是公开年报里那种,而是真正的人事关係图谱。
李秀满、金英敏、南昭荣、战略企划室、艺人管理部、以及几个海外分支机构的实际控制人。
他把这份文件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压在纸面上,往苏贏的方向推了半寸。
“我很快要从公平交易委员会卸任,去青瓦台。文在寅总统需要能帮他做经济改革活样本的人,不能是现有的財阀,自然也不能是官僚,而是真正的民间资本。
“你在钟路区那间四十平米的办公室里把三百多万韩元翻成现在的规模,上面的人已经注意到了。”
他端起酒杯,用杯沿轻轻碰了一下苏贏那杯还没动过的烧酒,“但我今天想和你聊的不是回报率,而是通道。钱是结果,通道是原因。你在钟路区再赚十倍,也只是钟路区的炒幣高手。
“你需要通道是电视台的採购会议、国会的文化振兴委员会、政府的文化產业补贴渠道。这些通道我有,大宇这些年,我认识的人分布在汝矣岛、kbs、mbc、文化体育观光部,还有几个国会议员。
这些关係用到一次少一次,但是用在正確的人身上就是投资。”
苏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没有接金尚祖关於通道的话题,而是把目光落在桌上那份sm娱乐的內部架构图上,翻了几页。
“金尚祖nim,您说的投资,具体是什么。”
金尚祖把菸斗放在桌上,把那本sm內部架构图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文字,只有几张从sm家族演唱会大合照里截出来的照片。
照片里站在角落有一个女人,黑色长髮,冷白皮,五官精致但不张扬,站在一群艺人中间不怎么说话。
他用指尖点了一下其中一张。
“裴珠泫,red velvet的队长,sm那边有人想进步,需要推动她接替iu成为真露的新代言人。目前需要一个看起来与sm没有直接利益关联、但又能让品牌方觉得这个选择值得的第三方来背书。”他把菸斗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你的文化基金。”
苏贏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
照片里的女人正在整理耳麦线,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任何人。
“金尚祖nim,您和裴珠泫在这个局里是什么关係。”
“没关係!我跟裴珠泫没任何关係,我跟金英敏认识,他在sm做代表理事,真露那边的人是我以前的旧相识,现在负责真露的gg投放。我做的角色是搭桥,三方各有所需,各取所得。海特真露需要营销活动背书,金英敏需要把irene推上真露的代言来巩固他在sm內部的业绩,你的文化基金则是进入sm体系的一个切口。”
他把菸斗握在手心里,拇指沿著斗柄缓缓摩挲。
“裴珠泫那孩子不怎么爱说话。在sm这些年上面安排什么通告她从不拒绝,金英敏让她接真露她就接,她不会问为什么。有些人的命运早就被写好了,她只是其中一页。”他顿了顿,看著苏贏,“在这个圈子里,收礼比送礼难。收错了,人情变债务。收对了,人情变股权。sm那边的人想进步,我也需要確认你是不是能替文总统办事的人。这件事你自己拿捏。”
窗外雨声渐密。
苏贏端起第三杯酒,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他想起银河蹲在江西区旧公寓地上把紫菜包饭剪成小块分给每个人的那个晚上,羽绒服袖口蹭了一道灰。那时候他还没有钱,连给她买个草莓蛋糕都要等便利店的打折。
现在金尚祖坐在他对面,把裴珠泫这张牌推到他面前,而sm的门也正从里面被金英敏缓缓推开。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
“裴珠泫xi的五官其实更適合冷色调。三年前她的化妆师建议她走甜美路线,但她坚持用冷棕色眼影,后来被巴黎时装周的摄影师专门拍了特写,金代表想推她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推,您问他想不想知道?”
金尚祖端详了他几秒。
这个动作自然不是被打动的端详,而是评估。
评估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在卖弄信息差,还是真的比他更了解sm內部艺人的品牌潜力。
然后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
“我会转告他,地方我来安排好,不会有人知道的。”
他把桌上那张裴珠泫的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韩文,字跡很轻,像是怕穿透纸背,推给苏贏。
苏贏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把照片收进外套內袋。
窗外的夜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街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箔。
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袖口推开包间的门,金尚祖在他身后拿起那只菸斗在桌角磕了两下。
门关上。
走廊里清潭洞雨后微凉的空气灌进来,苏贏把外套內袋里的便签纸又往里塞了塞,那张写著裴珠泫名字和日期的照片正压在李正洙橘园地契复印件的旁边。
他没回头,沿著走廊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韩牛餐厅门口,金成浩从东京寄来的那封信和今天这顿烧酒的帐单,由两家不同的法人实体掛帐,永远不属於同一家公司的债权。
金尚祖独自坐在包间里,把没喝完的半瓶烧酒塞进公文包侧袋。
他今晚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比任何一次看简报都更深。
不卑不亢,不急不躁,而且把五千万美元说得像报一道自己演算过好几年的题。
他把菸斗放回內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窗外清潭洞的夜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街对面的奢侈品店橱窗还亮著灯,玻璃上反射出他自己站在包间窗边的影子,还有身后那张韩牛餐厅老板亲手写的预约卡片。
上面只有两个名字,金尚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苏贏的在最下面。
金尚祖把卡片翻过来,在苏贏名字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大宇债权收购。
然后他把卡片放进口袋,推门而出。
他需要在文在寅正式提名他出任青瓦台政策室长之前,確保这个人通过所有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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