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来到十二月的中旬,比特幣逼近一万四千美元。
张民秀在三楼弧形屏幕前连续盯了好几个交易日,量化模型每破一次整数关口就触发一轮分批止盈。
实习生们不敢出声打扰,只在茶水间的软木板上不断更新那张手绘走势图上的数字。
最后一次止盈触发时,屏幕上的確认窗口弹出来的瞬间,张民秀没有立刻敲回车。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搁在桌上,看著那行数字在屏幕上安静地跳动。
从年初三千四到年底一万四,这条陡峭的蓝色k线几乎贯穿了整个2019年。
“全部多头仓位清仓完毕。”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
实习生们集体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数字太大,而是因为他们亲眼看著这根k线从春天一路爬到现在,每一次加槓桿他们都心惊胆战,加到现在已经从恐惧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张民秀摘下眼镜放在键盘旁边,揉了揉眼睛。然后拉开抽屉,把那个从未拆封的巧克力派拿出来。
那是银河几个月前放在他键盘旁边的,他一直没捨得吃。包装纸撕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弧形屏幕前格外清晰,他把巧克力派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看著手里剩下的半块,像是第一次尝出它的味道,不是甜丝丝的感觉,更像是某种被搁置太久之后重新被捡起来的满足感。
他把剩下的半块放在键盘旁边,拿起记號笔在小白板上写下几行字,包括全年核心数据和胜率统计,然后將那支从钟路区一路用到论峴洞的旧记號笔放回笔筒。
笔落进笔筒时磕在筒壁边缘发出一声轻响,然后稳稳落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然后拿起手机给苏贏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平仓完毕。”
苏贏在九楼办公室里收到消息时,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江南区午后的天际线。
窗外是首尔十二月的灰白色天空,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冷白色的光。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原子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14000,钟路区结束。江南见!——苏贏。”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便签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只是標记一下时间。他把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西装內袋,然后拿起手机给银河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贏了。”
银河的回覆在半秒內弹出来:“那就回来吃饭吧,冰箱里有泡菜汤,只要热两分钟就可以喝了。”
苏贏看著屏幕上这行字,靠在椅背上。
从一月十五日出狱那天借便利店座机打给她到现在,將近一整年。她每次回復他消息的速度都差不多,像是在手机那头永远把和他的对话框置顶在最上面。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桌上那份论峴洞大楼的认购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字栏里写下了苏贏两个字。
笔跡和刚才那张便签纸上的一样,不疾不徐,结构分明。
同一天深夜,济州岛西归浦市大静面。
金韶情一个人坐在民宿窗台上,窗外是和分手炮时同一片海。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灯塔的光在缓慢旋转。
她把那条洗了无数次的旧毛巾被披在肩上,毛巾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有几处线头被反覆拉扯后捲成了极小的绒球。
手机屏幕亮著银河发来的新年祝福——“欧尼新年快乐,我很想你。”后面跟著一颗星星emoji的表情包。
金韶情没有回覆。
她只是把毛巾被往肩头拢了拢,往窗外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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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她开车去议政府接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那个人说『谢谢sowon xi』,她说不用谢我只是开车。
其实她不开车,公司有的是人能帮忙,但她还是自己去了。那天在车上她把恩妃的转帐单铺在中控台上,一句句说完那句话:你最好真的有那么聪明。
因为银河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你身上了。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保护恩妃。
后来她发现自己只是在正视自己,正视每一次去钟路区送饭时多带的香蕉牛奶,正视在全州殯仪馆门口长椅上接过那件深色西装外套时手指在领口上的停留,正视几个月前在这间民宿里她把恩妃的名字放在自己前面说的那三个字。
这些都没有任何必要说出来。
她把窗关上將那条用了很久的旧毛巾被叠好放在床尾,然后拿起手机,给银河回了三个字——“新年好。”
窗外济州岛冬夜的跨年烟火在很远的地方炸响,她把那半条毛巾被又披上来,一个人静到很晚。
...........
十二月最后一周,苏贏站在论峴洞九楼落地窗前。
楼下的咖啡厅已经关了门,街对面的写字楼群在冬夜的薄雾中亮著零星灯火。
他把手插在裤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折好的便签纸,上面写著他第一次对自己签名的那行字——“14000,钟路区结束。江南见!”
他想起年初在江西区旧公寓,四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挤在四十平米的空间里,老式暖气片到了晚上就失灵,张民秀把毛毯裹在腿上继续敲键盘,朴泰浩缩在睡袋里只露出半颗头和一根敲键盘的手指,李俊昊在沙发上用磨掉漆的钢笔写法律文件,膝盖上摊著一堆刚从法院调出来的册子。
银河蹲在茶几旁边用剪刀把三角紫菜包饭剪成小块分到每个人的碗旁边,白色羽绒服的袖口蹭到地板上的灰,她只顾把自己面前金枪鱼味的饭糰往他的方向多推了几个。
那时候他说年底之前搬去江南。
现在他站在江南,楼下咖啡厅门口的圣诞花环被冻雨打湿,街对面的写字楼群在夜幕下安静地佇立。
他的手指在便签纸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桌上的加密平板,上面显示张民秀刚发来全年收益匯总,朴泰浩把济州岛橘园地契的电子版归档进安全文件夹,李俊昊將卢森堡银行受託人变更的最后一份法律確认书逐页覆核完毕。
他把平板锁屏放在窗台上,站了很久,直到远处仁川方向的跨年烟花开始零星炸响,才拉上窗帘关了灯。
走廊里声控灯依次亮起又熄灭,九楼办公室的门牌上还空著。
他暂时不打算写任何头衔,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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