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世界

    银霜城今年的寒冬来得有些早。
    刚进入十一月，便下起了雪，风一刮，雪片就像是扯破了的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落。
    罗伦掀开邮局的门帘，捏著一封已经开封的信从里面钻了出来，脸上掛著一抹失望之色。
    他低了低头，再次將信纸摊开瞧看。
    上面写著几行赫拉语文字，大致意思是：
    ——很抱歉罗伦先生，您是位优秀的学者，但我校人员已满，暂不对外招收教职工，请另寻他处，祝生活愉快。
    五天前，他往卢森中学投了求职信，希望能给个面试数学助教或自然助教的机会。
    今天终於有了回信，速度其实挺快的，但却並不是什么好消息。
    罗伦將信纸撕碎，然后把碎纸塞进邮局门口的垃圾桶里，心里暗道：
    “正式的工作不好找啊，上辈子財富自由以后，已经好久没体会过为钱发愁的滋味了……”
    风吹来，有些冷。
    罗伦缩了缩脖子，裹紧身上那件还算体面的深灰色呢绒外套。
    他抬头看了眼愈发暗沉的天色，又四扫辨別了下方向，隨后沿著结满霜棱的大街埋头疾走，深一脚浅一脚，脚底早已磨平的靴子踩在冻硬的新雪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罗伦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是个穿越者。
    上辈子的他，从事过理科教培行业，做过短视频科普博主，写过书，卖过课，开过公司，参与过时代变革。
    人生有起有落。
    他本该在73岁之时就因心血管畸变而离世，但换了颗智械心臟后，愣是活至108岁才寿终。
    还算漫长的人生，也让他拥有了丰富的阅歷。
    他见过成熟的具身智能成为人类伴侣，见过绝世的数学凶题被攻克，见过聚变堆商用，体验过高沉浸度的虚擬游戏，在太空城定居过一段时间，也去月球广寒区旅游过……
    除却无法长生以外，他上辈子属实没什么遗憾，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
    不曾想，眼睛一闭一睁，竟是穿越到了异世界。
    但他的穿越不是那种鳩占鹊巢的魂穿，而更像是以新生命降临到这个世界。
    他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有前世，但与之相关的记忆一直零零散散的。
    直至半个月前，满二十二岁时，他才完全堪破胎中之谜，找回自己前世的记忆，並將前世经歷过的每一帧画面、每一比特的信息，都牢牢刻印在他的意识之中，形成了一个隨时隨地都能调取和翻阅的前世记忆资料库。
    那是他活了一个多世纪的见闻。
    相比起上辈子那个信息大爆发的科技时代，眼下罗伦所在的这个世界，则处於一个具有超凡特色的神圣时代。
    时值神圣歷886年。
    在这里，有异世界，有奇特维度，有妖怪、异族、鬼物等异形，有通过修行获得漫长寿元与强大伟力的超凡人类，也有五位真实存在的神灵。
    儘管那五位神灵因某些不可知的原因，已经很久没干涉过人间了，但侍奉祂们的五神教会，仍旧牢牢把控著人世间的一切。
    罗伦现在所处的银霜城，便是月亮女神的神眷之地，同时也是整个银月联邦的主城与首都。
    而罗伦的老家……
    算了，他那个家不提也罢。
    自从母亲亡故，赌鬼父亲又一门心思想把他献给一位老神甫当男僕，他就对那个家没什么念想了。
    在这个世界，去给一个老男人当男僕，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是需要ojo被卸载掉的。
    儘管『父亲』二字在人类社会群体中，通常是一个比较受人尊敬的词语，但並非所有父亲都是正常人，毕竟，有些傢伙你就不能指望他像个人。
    一路快走，半个多小时后，罗伦来到了图斯街。
    入目是一片挤挤挨挨、墙皮剥落如患了癣疾的老旧联排公寓，罗伦当前的棲身之所，就在其中一栋散发著陈年潮气和劣质煤烟味的三层砖楼里。
    罗伦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公寓大门，一股混合著霉味、油烟味、肥皂味的浑浊气息，扑面涌来。
    先去底楼的公共盥洗间解决了下內急，他才迈著双腿爬上三楼，拿出钥匙，打开三楼走廊尽头一扇薄薄的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面积不大，一张窄小的木架床紧贴著冰冷的墙壁，床上粗糙的灰色毯子叠得还算整齐，一张瘸了腿、用几块碎砖垫稳的旧木桌挨著床尾，桌面坑洼不平，上面摆放著一些书籍与纸笔，还有一个水壶。
    墙角，一个瘪瘪的帆布背包掛在生锈的钉子上，在其下方，还有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罗伦反手插上门閂，一阵轻微的咔噠声后，將门內门外的世界相互隔绝。
    他先走到窗户边，將那扇蒙著报纸的窗户打开透了透气，没过多久又迅速关上。
    隨后，他来到墙角，摘下那个帆布背包，解开系带，从中取出了一块用油纸包裹著的黑麦麵包。
    虽然是麵包，但这玩意儿硬得能在木桌上敲出梆梆梆的声响。
    罗伦使劲儿掰下一块，就著水壶里冰凉的清水，以及一小罐深褐色的醃菜，慢慢地咀嚼著，粗礪的颗粒刮擦著食道，令得他心绪一阵翻涌：
    “必须得想办法搞点钱，改善下食宿环境，不然天天醃菜配黑麵包，没有蛋白质和油脂补充，身体迟早会垮掉。”
    “还有，要想接触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踏上修行之路，没有一定的资本可不行，也是需要钱啊。”
    对於这个世界，尤其是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罗伦可是好奇得紧。
    在这里，人类可以通过修行而获得漫长寿元，以及强大的个人伟力，这在罗伦的前世是不可想像的事情，也让他对此非常嚮往。
    只不过，超凡在这个世界，虽然不算罕见，但也属於是实打实的奢侈品。
    既然是奢侈品，那在没有权势背景的情况下，就需要用钱去拾掇它。
    篤篤篤。
    一阵清晰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罗伦放下黑麵包，起身前去拉开门閂。
    门外站著隔壁的邻居，李斯特。
    这是个身形瘦削、面色有些苍白的男子，他此刻鼻尖冻得通红，一见到罗伦，脸上便立刻浮出了激动的笑容:
    “罗伦先生，太好了，您在家！”
    “有什么事情吗，李斯特先生？”罗伦问。
    “我，我刚从联邦银行那边回来！”李斯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的笔试通过了，面试也通过了，明天就能正式入职联邦银行了！”
    “那真是恭喜你了。”
    “啊呀，说起来这一次全靠您！”
    李斯特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掌，欣喜道：“半个月前，要不是您用那么清楚的法子，给我讲透了那些该死的利率计算和图表分析，我对著笔试的那些题目非得抓瞎不可！”
    他说著，由衷地感激道：“罗伦先生，这一次实在是多亏了您，感谢您，真的非常感谢！”
    半个月前，罗伦刚找回前世记忆，在外面的走廊上走著走著就晕了过去。
    当时是李斯特夫妇发现了他，將他搀进屋里，並且还送了热乎乎的麦饼给他吃。
    罗伦对此心怀感激，当得知李斯特正在备考联邦银行的笔试，但对一些考题束手无策之后，便主动为李斯特讲解了一番。
    不曾想，还真帮到了他。
    罗伦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再次道：“恭喜你，李斯特先生，这是你自己的努力。”
    “不不不，没有您指点，我再怎么努力也摸不著门的！”李斯特连连摆手，而后笑道：“我对自己有几斤几两是非常清楚的，不瞒您说，我一开始对通过联邦银行的笔试，一点信心都没有。”
    两人站在门口聊了一阵。
    李斯特忽然瞄见罗伦刚才放在桌上的黑麵包，忍不住问了一嘴：
    “罗伦先生，您的工作找得如何了？有什么进展了吗？”
    “別提了。”罗伦摇头道：“入冬了，什么都很萧条，工作有点难找。”
    “唉，可惜我现在也只是刚找到工作，暂时帮不上您什么忙。”
    李斯特嘆了口气，然后忽然想到些什么，说道：“不过，以您的数学才能，为什么不去银霜广场的学识大厅试试呢？我听说在那里知识是可以交易的，尤其是数学上的知识，而且报酬还很丰厚。”
    “我知道那里，但不是我不想去，而是去不了。”
    “去不了？什么意思？”李斯特表示不解。
    “准確来说是进不去。”罗伦摊了摊手，说道：“我之前去问过了，平民想进入学识大厅开展知识交易，需要购置长期门票，而一张门票售价1金镑，可我现在的全身家当，连3枚银幣都凑不出来……”
    金镑是银月联邦官方发行的一种纸幣，面额有1元、5元、10元、50元、100元五种。
    通常情况下，1元金镑可以换10枚银幣、1000枚铜幣，其中银幣与铜幣都是银铜掺杂了其他金属铸造而成的制式货幣，是实物，而非纸幣。
    儘管这种纸幣与实物金银混用的货幣体系，槽点与詬病相当之多，但在当前的银月联邦內部，运行却还算稳定。
    李斯特听了罗伦之言，脸上的表情有些凝固。
    他看了眼罗伦身上那件磨光了绒毛的呢绒外套，又看了看这件冰冷破败的臥室，陷入了沉默中。
    几秒钟之后。
    “您等我一下。”
    李斯特忽然扔下这么一句话，而后转身快步回了自己家。
    罗伦看著他的背影，眉头微微挑动了两下，他大概知道李斯特要去做什么。
    不过，与对方当了几个月的邻居，也知他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李斯特要想掏钱支援自己，他妻子恐怕是会极力反对的。
    果不其然，隔壁房间里很快传来了一阵女人的惊愕叫声，那声音带著明显的不解和焦躁。
    夫妻二人不可避免地吵了起来。
    但渐渐地，爭吵的动静变小了，化为了女人重重的嘆息声。
    过了一阵，脚步声重新靠近，李斯特再次出现在罗伦的房门口。
    一见到罗伦，李斯特的脸上便浮出了尷尬之色，说道：
    “抱歉，罗伦先生，让您看笑话了。”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1元金镑，上前一步，直接塞到罗伦手里，並道：
    “我家里现在確实也不宽裕，所以刚刚梅丽才会反对，但她最后还是同意了……这1金镑，您一定要拿去购买门票，进入学识大厅试试，我相信以您的数学才能，肯定能在里面有大收穫的。”
    罗伦看看手里那张1元金镑，目露诧异之色。
    他刚才听到李斯特夫妻二人吵得那么凶，都还以为没戏了，不曾想，最后李斯特还是把钱掏出来，並义无反顾地给了自己。
    “我现在的確需要这笔钱。”罗伦手捏著这张纸幣，有些感慨，而后又面色郑重地说道：“李斯特先生，十分感谢你，也替我谢谢梅丽太太，这笔钱回头我会加倍还给你们的。”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纤瘦、手里端著个盘子的女人出现在了门口。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长裙，外面套著围裙，棕色的长髮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面容並不漂亮，只能说是清秀，这正是李斯特的妻子，梅丽。
    她一出现，脸上就掛起了笑容：“哎呀，不用还不用还，罗伦先生您之前帮了我们家李斯特大忙，让他得以进入联邦银行工作，我们可是欠著您好大的人情呢。”
    梅丽说著，走上前一屁股挤开碍眼的丈夫，然后將手中那个堆放著几张热腾腾麦饼的盘子，递给罗伦道：
    “这么冷的天，一直吃冷硬的面包容易伤胃，来，您尝尝这个。”
    “梅丽太太您真是太体贴了，谢谢。”
    “別客气，大家都是邻居，以后罗伦先生您若想吃热乎的饼子，直接来我家就行。”
    夫妻二人没在罗伦的门前久留，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离开了。
    罗伦关上房门，缓缓走到那张瘸腿的木桌前，小心翼翼地將盘子放下，而后又將那1金镑贴身揣好。
    闻著热气腾腾的麦香，他一时也是食指大动，拿起一张温热绵软的麦饼就吃了起来，麦粉的甘甜与那扎实温软的口感，確实比冷硬的黑麵包好吃多了。
    几张麦饼下肚，那原本有些冷颼颼的身体，很快暖和了起来。
    吃完饼子，罗伦下楼去公共盥洗间稍作洗漱，而后回到房间，脱掉靴子躺在床上，手臂枕著后脑勺，思绪良多。
    一会儿想到自己的前世，一会儿琢磨著自己的现状，一会儿感慨著李斯特夫妇心肠朴实，一会儿又思索著自己要怎样才能踏上修行之路……
    “既然现在买门票的钱够了，那也就不用再费心淘神去找什么工作了，明天一早起来就去学识大厅卖脑子。”
    “唔，睡觉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