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县城农贸市场。
这是南云县城最大的年货集散地,每逢年关便人山人海。红色的春联摊位一个挨著一个,卖乾货的喇叭循环播放著“瓜子花生糖果嘍”,炸丸子的油锅冒著热气,香味飘出老远。
陈屿跟在母亲身后,手里已经提满了大包小包。
“妈,差不多了吧?”他看著母亲又在一个卖腊肉的摊位前停下来,无奈地开口。
“差得多呢!”母亲头也不回,“你难得回来,得多备点。初二你王姨他们要来串门,得准备菜。还有你李叔,小时候抱过你的,也得去拜年……”
陈屿听著母亲絮絮叨叨地算著要买的东西,嘴角微微扬起。
八年了,这种被母亲念叨著、嫌弃著、指挥著的感觉,真好。
母亲正在跟摊主討价还价,手机响了。
陈屿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是林琳的消息。
陈总,你让我留意的事情有消息了。
陈屿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过道里,周围是嘈杂的討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三轮车的喇叭声,却好像都听不见了。
这么快?
他以为这种事怎么也得等过了年才有眉目。毕竟是找个人“协议结婚”,不是买菜。正常人听了都得琢磨几天,更何况还要调查清楚背景。
陈屿低头打字:你调查清楚了?
发送。
林琳的回覆很快:已经调查清楚了。是我大学时期的一个学妹,空乘专业的。以前她表姐跟我是同一届的,后面我们认识了,也加了联繫方式。你昨天跟我说了这事,我昨天晚上刷朋友圈,刚好刷到她发的筹钱连结——她母亲重病在医院,需要钱。
陈屿目光微凝。
重病。
需要钱。
这倒是符合他说的“家里著急用钱”的条件。
林琳的消息又弹出来:我也跟她表姐了解了情况,確实是真的。她妈妈住院快一个月了,花了不少钱,她刚工作没两年,积蓄不多,现在天天在医院陪著。
陈屿打字:她没有男朋友吗?
林琳:打听清楚了,没有。她之前谈过一个,后来分了。而且她跟你是一个地方的,南云县下面乡镇的。小姑娘长得挺漂亮的,空乘专业出身,外形条件没得挑。
陈屿看著这条消息,目光在那个“跟你是一个地方的”上面停了几秒。
同乡。
也好。生活习惯差不多,回家过年也方便。
陈屿想了想,回覆:不用,你帮我处理就行。就按照我昨天晚上跟你说的。对接好了,直接让她联繫我就行。
发送。
——
此刻,千里之外的深市某小区。
林琳盯著手机屏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是?
什么叫“你帮我处理就行”?
什么叫“对接好了直接让她联繫我就行”?
这是找老婆!不是招聘员工!这种事是她一个秘书能替老板处理的吗?
林琳抓了抓头髮,看著屏幕上那几行字,哭笑不得。
她想起网上有句话:有些人的脑迴路,你永远理解不了。
陈屿就是这种人。
他可以把一个几十亿的项目谈得头头是道,可以把那些老狐狸一样的对手逼得无路可退,可以在一堆复杂的数据里一眼找出问题所在。可偏偏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处理得像个……像个什么呢?
像个处理公务的机器。
“找个人,签合同,完成任务。”就这么简单。
林琳嘆了口气,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苏念。
她点开对话框,犹豫了几秒,开始打字。
念念,我是林琳,你还记得我吗?
发送。
等了大概两分钟,那边回復了。
记得,琳琳姐。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林琳看著这条消息,琢磨著怎么开口。
她认识苏念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苏念刚毕业,通过表姐加了她的微信,偶尔问问职场上的事。
后来见过两次面,小姑娘给她的印象很好——长得漂亮但没那种恃靚行凶的傲气,说话大大方方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听说她后来进了航空公司,飞国內航线。
林琳斟酌了一下,先发了条:我听说阿姨生病了,你还好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覆:谢谢琳琳姐关心。我妈还在住院,不过情况稳定一些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林琳看著这条消息,心里有点酸。
她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知道刚工作没多久就遇到这种事有多难。钱是一方面,更难受的是那种无助感——看著亲人生病,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林琳:念念,你別跟我客气。有什么困难就开口,能帮的我一定帮。
苏念:真的谢谢琳琳姐。我自己能处理。
这姑娘,倔得很。
林琳想了想,决定切入正题。
她从表姐那里知道苏念现在单身,这事是確认过的。至於陈屿那边……虽然这事听起来荒唐,但以她对陈屿的了解,这人是认真的。他说“协议结婚”,就真的是协议结婚,不会有任何越界的行为。
而且,如果苏念真的急需用钱,这或许是个办法。
林琳深吸一口气,打字:念念,琳琳姐有个事想跟你说,可能会有点唐突,但我是认真的。你听完了自己考虑,不用急著回復。
苏念:琳琳姐你说。
林琳:我老板,是个挺厉害的人,自己开公司,身家过亿。他家里催婚催得紧,但他自己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所以他想找个女孩子,签订一个协议结婚,约定期限,他支付报酬。就是那种……形式上的婚姻。
那边沉默了很久。
林琳看著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停,停了又闪,半天没发过来一个字。
她知道这消息有多炸裂。
正常人听了第一反应肯定是:骗子。
林琳又补了一句:我知道这事听起来像骗人的,但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老板人很正派,绝对不会有任何过分的要求。他就是想应付家里,让你配合演几年戏。你的私生活他不过问,他的私生活你也不用管。到期离婚,各走各的。
这次回復来得快一些了。
苏念:琳琳姐,你说的这个人……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结婚?
林琳:他以前受过伤,具体我不方便多说。但他真的是个好人,对员工也好,对家里人也也好。就是……可能不太会爱人了。
林琳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也是南云人,跟你一个地方的。过年这会他回家了。
苏念:……
苏念:琳琳姐,这事太突然了,我得想想。
林琳:应该的。你自己考虑清楚,有什么想问的隨时问我。
——
南云县城某医院住院部。
苏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著手机屏幕,脑子里一团乱麻。
走廊里飘著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有护士推著药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细碎的声响。旁边的病房里,母亲刚吃了药睡下,脸上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可医药费的单子还压在枕头底下,明天又该去缴费了。
苏念把手机屏幕摁灭,又点亮,再摁灭。
协议结婚?
她以为这种情节只会在电视剧里出现。霸道总裁为了应付家里,找个灰姑娘签契约,然后假戏真做……可那都是演的。
现实里真有这种事?
她下意识地打开搜寻引擎,输入“协议结婚 骗局”,页面刷刷刷弹出一堆结果:某某女子被“协议结婚”骗走积蓄,某某男子以“结婚”为名诈骗多名女性……
苏念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林琳说的话:“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林琳这个人,她是信得过的。虽然不常联繫,但表姐跟她关係很好,说过林琳在大公司做秘书,人靠谱,从不乱说话。
可林琳靠谱,不代表她老板靠谱啊。
万一是什么骗子呢?万一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呢?
苏念正胡思乱想著,手机又震了一下。
表姐的消息:念念,林琳找你了?她跟我说了她老板的事,你怎么想的?
苏念:姐,这事是真的假的啊?我有点懵。
表姐:林琳这人靠谱,她说的事应该不假。但她老板是什么人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帮你问了几个朋友,有人知道那家公司,挺大的,正规企业。老板姓陈,据说是个挺低调的人。
苏念看著这条消息,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至少,不是骗子。
可然后呢?
她真的要为了钱,把自己“卖”给一个陌生人吗?
苏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闪过缴费窗口那张长长的单子,闪过自己银行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
妈妈问过她:“念念,医药费还够不够?”
她笑著说:“够的,妈你安心养病。”
其实早就该交下一笔费用了。
苏念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林琳发来的消息。
“签订一个协议结婚,约定期限,他支付报酬。”
“形式上的婚姻。”
“到期离婚,各走各的。”
她咬了咬嘴唇,回復了一条。
琳琳姐,你说的这个……能具体说说吗?比如期限多久,报酬多少,我需要做什么?
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苏念心跳得有点快。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但有一点她很確定——
她需要钱。
而这是目前最快的方式。
至於以后会怎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廊那头传来护士的脚步声,隔壁病房的电视里在放春晚彩排的花絮,主持人笑著说:“过年啦,回家团圆啦——”
苏念攥著手机,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轻轻嘆了口气。
过年了。
可她的年,註定跟別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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