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头顶有道光

    那人的左手紧紧勒著唐小果,而拿刀的右手则在空气中胡乱挥舞,他的眼神不与任何人聚焦,只是直直看著前方,仿佛那里有他最恐惧的东西。
    小姑娘被他箍在他身前,两只脚几乎离了地。
    她没有哭,或许是被一瞬间的惊变嚇著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嘴唇在颤抖。
    “你放开她啊。”一个女人衝过来,哭喊著叫道,“你抓我行不行?抓我行不行?她才5岁。”
    但那人置若罔闻,听到女人的喊叫,他只是觉得有点吵,然后一刀挥过来。
    女人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刀尖几乎擦到了她的指间。
    但她没有跑,而是瘫坐在地上,哭泣声像一头无奈母兽的哀鸣。
    商场里的人已经逃到了出口处,大家挤在那里看著眼前的一切,不少人已经在拨打报警电话。商场的两个安保举著防暴钢叉站在立柱后面与那人对峙,只是不敢上前,毕竟他们年纪也不小了。
    陈实走过去,把那个女人从地上扶起来,跟她表明了身份,让她暂时不要出声。
    而他的背此时正对著刀,不足5米。
    这个动作他自己没在意,但换了以前,他应该很在意才是。作为一个异能世界里的废材,他原以为自己和普通人並无本质区別。混吃躺平,远离危险是他之前二十多年的座右铭,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从被五组彻底接纳的兄弟热血?是独自解决魏盛、老袁的那些自信,还是这个萍水相逢小姑娘身上给他的那缕温情?
    好像都有。
    所以,他又往里走了两步。
    那人立刻往后退。
    “你別过来!”
    “好的,我不过来。”陈实停住。
    “我走不了了,你们都来抓我,你们把所有路都堵住了,你们都是一样的”
    陈实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明明他身边没几个人,只要想逃,目前商场里没人可以阻止他。
    隨著那人的咆哮,手中的刀刃又贴近小姑娘的脖子,压出一道浅浅的痕跡。
    “你能把手稍微松一点吗?”陈实说,“她快喘不过气了。”
    那人这回根本不理陈实。嘴里在反覆念叨几个字,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陈实只能听清“让我走”这三个字。
    “我们让你走,”为了让那人听清,陈实的声音很大,“但你要先放开她。出口就在你后面,这里没人会拦你。”
    “骗子。”那人的头猛地抬起来,“我把她放了,然后你们会一起衝过来抓我,很多次了,很多次了。”
    那人喊著“很多次”时,血红的眼睛里开始流淌眼泪,那是一种什么情绪?愤怒,悲伤?还是痛苦?
    “我叫陈实。”陈实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买牙刷的。”
    他往旁边指了指货架上插著的那一排电动牙刷。
    那人的视线稍稍偏了一下,落在货架上。只看了一眼,然后又回过头看著陈实。
    “你是他们的人。”
    “我出来买牙刷的。”
    “买牙刷也是他们的人,你们都一样。”
    陈实没反驳,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人已经听不进去任何有逻辑的话。他只是凭著想救人的本能,往前又挪动了一步。
    那人对陈实的话不敏感,但对他人的动作却很敏锐,看到陈实挪动脚步,他立刻把刀往小姑娘脖子的方向压了半寸。
    陈实看到唐小果脖子上的皮肤已经凹陷进去。
    他只能停住。
    “我不动了,”他说,“我向你保证。”
    “你们以前全都保证过。”
    “谁跟你保证过?”
    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把刀从小姑娘的脖子上鬆开了,然后用刀柄在自己脑袋上锤了几下,发出咚咚声,然后又把刀架了回去。
    “他们在我脑子里装了东西。”他说。
    陈实因为高度紧张,身体已经出汗。他审过魏盛,正面对决过老袁。他原以为自己找到了一种方式,可以用聊天让人放鬆,让人在放鬆后放下戒备。
    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他连“你是谁”都听不进去。
    陈实想给他讲个笑话。
    这是他最本能的反应,也是自己唯一的武器。
    他张开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每一个笑话都需要对方至少愿意听。而这个人根本不在意陈实讲什么,而是以自我的语言逻辑在讲述,或者说不能叫讲述,用发泄更合適。
    这个人的世界里没有別人,只有他自己。
    陈实第一次明白,笑是需要被人接收的。没人接,讲笑话这事本身就是个笑话。
    他盯著刀锋,脑子里把所有救人的选项都推演了一遍。衝上去?速度不够,刀肯定比人快,而且刀紧紧贴在小姑娘的脖子上。对话?刚才已经试过了。没用。
    没有任何选项。没有任何答案。
    於是他只能有些绝望的等待,等待巡警过来,等待胖子过来,等待异能局的人从天而降。
    当绝望与痛苦交织著不断撞击他的內心时,他的脑子里突然涌现出来很多奇怪的东西,像是一个包裹住自己的气泡被戳破了,然后他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但其实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从身体里传出了一种波动,就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四散开来。
    离他不远处的两个保安,他们头顶跳动著灰色的光,不断闪烁。他回过头,身后的那位母亲,头顶则是一团紫到发黑的光,正在往下坠。
    然后他看向那名持刀男子。
    暗红色。
    不是均匀的暗红。是不断翻滚,又无比狂暴的红。那道暗红色的光呈现出螺旋状,正在不断酝酿,不断变大。
    但那不是一种恶意。
    这个想法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陈实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只是觉得,恶意不长这样。这个人可能只是痛苦。
    然后他又看向唐小果。
    一缕粉红色。很细,很淡,在剧烈地发抖,像冬天早晨哈出的第一口气,隨时会被风吹散。但还在。
    他往前走了半步。
    “唐小果。”他叫了她的名字。
    小姑娘的睫毛动了一下。
    “哥哥在这儿。”陈实说,“你別怕。”
    持刀男子像是愣了一下。他把刀从女孩脖子旁移开,刀尖指向陈实,左右晃动。
    “你认识她,你们是不是都认识她?”
    “我不认识她。我刚才买牙刷的时候碰到她的。然后她告诉我她的牙刷是草莓味的。”陈实认真解释道,他无法阻止这个人,但一定要想方设法把他拖延住。
    那人歪著头看陈实,像在仔细辨认什么。
    “草莓?”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忽然轻下来。然后他的表情又变狰狞了,用拿刀那只手猛捶自己太阳穴。
    “別吵。你们都別吵。”
    他像是跟脑子里的声音说话。
    陈实並不在意那人说话的內容,而是进入到自己的说话节奏:“你以前是不是被人害过?”
    那人的手停了,刀尖悬在空气中。
    他看著陈实。就像一个即將溺亡的人抓住了一根木头,但只有仅仅一瞬,木头又脱手了。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陈实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比这两样都更深的东西。
    但这个表情只存在了一秒。下一秒刀重新架回女孩脖子上,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货架。瓶瓶罐罐哗啦砸下来,他没躲。
    “你们都別过来。”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不再是之前的大声咆哮,而是一种认命的祈求。
    “我脑子里有人在说话。你不是他们的人。但你也帮不了我。”
    陈实抬头看著他人的头顶,光已经由原来的暗红转成了黑色,並且越来越浓郁。之前翻涌狂暴说明他的內心仍有挣扎,而此时,那道光安安静静,或者说,已经死寂,已经绝望。
    陈实同样无比绝望,因为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救下那个小姑娘。
    那人的刀稳稳地贴在唐小果的脖子上,仿佛下一秒他的手就会轻轻划动一下,就那么一下就够了。
    陈实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他得衝上去,至於什么结果,他已经来不及想,因为那人的手开始握紧刀柄。
    就在陈实刚想迈步的一瞬间,一个肉球状的东西滚了进来,陈实仔细看去,这是一个人,但这个人团成了一个圆,利用坚硬表皮的惯性在瓷砖上加速,径直滑过整个过道,在一根立柱边猛然停住,然后展开了四肢。
    一只胖手在展开的瞬间握住了那把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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