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刚到技术科实验室门口时,门就突然从里面拉开了。
庄文站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拖了进去,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技术人员。
陈实站稳之后,先闻到了一股味道。泡麵,速溶咖啡,还有某种仪器开太久之后电线发热的焦糊气。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疯狂科学家的独特气味。
接著他看到了一个脏乱差的实验室。
桌上堆著一堆纸杯,大部分杯底都已经干了,其中一个杯子里泡著一支笔。泡麵桶撂在键盘旁边,上面搁著一双一次性筷子,筷子是掰开的,但面没吃,因为早就坨了。
地上散落著各种列印出来的数据图表,有几张被踩上了鞋印,离陈实最近的一张桌子上还贴著一个便利贴,写著“旧分析仪数据分析第三次实验”。
庄文本人的造型比他的实验室更惨。头髮油光发亮,紧紧贴著头皮,唯独后脑勺翘起一撮,像被山炮崩过。脸上的金色眼镜也是雾蒙蒙的,在灯光的映射下,显现出一种彩虹的顏色。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整件衣服斜著掛在身上,领口露出一截灰色的保暖內衣。眼袋也很重,像是许久没有合眼了。
陈实看了两秒,不知道该不该笑。
庄文的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翻著一个笔记本,翻了两页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整个人呈现出一个颓废考研学渣在衝刺阶段的精神风貌,就是那种已经不在乎自己长什么样,只想把这道题做出来的状態。
然后陈实看见了实验室角落里还站著一个人。
孙铁梅。
她穿著薄风衣,站得笔直,手里拿著管理局统一配发的平板,屏幕亮著,正停在某个页面上。听到陈实的声音,她抬起头,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
“组长?”
“庄文叫我来的。”孙铁梅把平板翻过去,扣在桌上,“巡警队两个小时前对商场犯罪嫌疑人进行了突击审讯,初步判断此人精神状况存在异常。通过人脸识別查到他叫赵志强,三十四岁,无业。异能种类是力量系的,具体能力还需要进一步明確。”
她顿了顿。
“押送过程中他的力量指標持续衰退,到局里时已回落至正常值以下。毒理检测阴性,没吃违禁药。”
“没用禁药?”陈实问。
“没有。”庄文接过话,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五角星,还有一页被撕下来又用胶带贴了回去。他翻过两页,抬起头盯著陈实,黑眼圈环绕的眼睛此时却很有神。
“你在审讯魏盛时,目標对象的心率变异係数在你进场后第四十七秒出现第一次跃迁,对应的对话节点是你问他纹身是长的还是纹的。但他的皮肤电反应直到你问爬山虎才进入显著波动区间。这两个生理指標的时间差是........................”
庄文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因为陈实正看著他。那种表情庄文认识。他给局里大多数人做技术分析的时候,大家都是这个表情。
就像汪捡漏被带进了天文馆。满眼都是星星,却一颗都看不懂。
“陈实?”
“庄老师,”陈实诚恳地说,“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拆开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对不起。”
庄文很无奈,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著面前那本密密麻麻写满术语的笔记本,又看著陈实那张无比坦诚的脸,这两样东西之间存在著一道叫作知识的深沟。
“好。我用你能听懂的方式重新说。”
他把语速调慢了三个档位。
“魏盛跟你聊完之后,他的被动防御消失了。老袁的危险预知被你几句话干废了。今天这个赵志强,他的异能失控在遇到你之后开始缓慢减弱。三个人,三种完全不同的能力,同一个结果,碰到你,不是消失就是衰减。”
他往前探了探身,看著陈实说:“你在商场里跟赵志强对峙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任何特別的事?”
“没有特別的事,他说的话很机械,一直在循环重复,我只是觉得他很害怕............”说到这里,陈实突然愣住了,他为什么能感受到对方害怕?
“害怕”这两个字就突然出现在他心里,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不是根据对方语言进行的推理,因为中间没有过程。打个比方,就像考试的时候你看一道题,你还没算,答案自己出现在卷子上。”
陈实把这个想法告诉庄文,庄文的笔也停住了。
“那个答案出现在你脑子里的时候,是以什么形式?文字?图片?声音?”
陈实仔细想了想。“都不是。就是忽然想明白了的感觉。你懂了某个东西的那一瞬间,但是没有『懂』的过程。像是答案自己走进来的。”
庄文把笔放下。
“你说的是共情。而且不是普通共情,是即时共情。普通人的共情需要对方先做表情,先说话,你才能感受。你的顺序是反的。你先拿到了对方的情绪內核,然后才知道自己知道了什么。”
他往前翻了一页笔记。
“除了这个感觉,你在商场里还有没有看到別的东西?”
陈实沉默了很长时间。
“光。”
庄文和孙铁梅同时看著他。
“每个人的头顶上都有光。赵志强的是暗红色,在翻滚。两个保安是灰色的,一闪一闪的。被挟持的那个小姑娘是粉红色,很细很淡,一直在发抖。庞大强是金色,很厚实,商场里其他人客人头上我没看到。”
他停了片刻。
“暗红色我看到了恐惧和痛苦混在一起。粉红是不安。灰色是紧张但还没慌。金色是稳定。这个对应关係没有过程,就像红绿灯,我们看到红灯,都知道那是停止的意思一样。”
庄文的笔掉在桌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有点兴奋。
“你刚才说,商场里其他人你並没有看到光。那些离你远的人?”
“对。”
“也就是说有范围。”
孙铁梅开口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你在赵志强和那个小女孩身上看到了,他们离你最近,庞大强衝进来之后你才看到他的光。保安也是,距离越近,感知越清晰。”
“不到十米。”庄文在纸上划了一道线,然后他抬起头,“你看看我,你的第一感觉是什么?”
“你头髮至少三天没洗了。”
庄文被噎了一下,瞪了陈实一眼。
陈实笑了一下,继续盯著他看了片刻。什么都没有。他又看向孙铁梅。也没有。
“不行。”
“你回忆一下商场里的状態。你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陈实闭上眼睛。商场耀眼的灯光,那把刀,刀刃压在唐小果脖子上的弧度。赵志强那双空洞的、什么都装不下的眼睛。他站在离刀不足五米的地方,什么办法都没有。讲笑话没用。喊话没用。衝上去不够快。从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
“是绝望。”他睁开眼睛,“一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那你现在试著重新进入那种状態。”孙铁梅说。
陈实点了点头。
他努力开始脑补。不是回忆商场,是回忆那种绝望的瞬间。
空旷的操场上,他苟延残喘地挪动著脚步。孙铁梅站在跑道內侧,手里的秒表反著冷光。“还有九千二百米,跑不完就一直跑。”她不是在威胁他,不是在嚇唬他,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食堂里,打菜阿姨给前面每个人都多打半勺。轮到他,阿姨的勺子抖了一下。
门口保安大爷每次都查他的证件,他问为什么不查別人,保安说因为你跑得太慢所以最可疑。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冷的。就是这种感觉,这种绝望和羞耻搅在一起,又苦又涩的痛感。
他睁开眼。
孙铁梅头顶是一团白光,纯净地近乎透明。白光正中心,有一丝极细的真空,不是裂纹,不是缺口,是被白色层层裹在最里面的一个针尖大的透明空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庄文头顶是蓝色的,一个个蓝色光球不断跳跃变换形状,光球变成光带再变成光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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