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十五年前的那个男人

    陈实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告诉他俩。
    实验室里陷入长久的安静,伺服器风扇的声音突然显得特別嘈杂。
    庄文慢慢开口:“你把每个人的情绪状態完全看见了。这不是普通的共情能力,这是共情的视觉化升级。你的能力通过可视化的光谱来识別对方的情绪底色。但你现在能看到的只是当下的状態,而不是具体的想法,不是记忆,不是秘密,是那个人此刻最核心的情绪色调。”
    陈实点头。他內心只知道答案,但为什么是这个答案,他不知道。
    “而且范围有限。”庄文继续说,“远的人你看不到。触发条件也不稳定,你不能自己控制什么时候能看到,什么时候看不到。目前看来,需要你在心理防线比较脆弱的时候才能触发。”
    他顿了一下,拿起笔。“你方便告诉我,刚才你想到了什么才能看到我们头顶的光吗?我需要记录一下触发条件。”
    陈实偷瞄了孙铁梅一眼。
    “庄老师,这个能不说吗?”
    庄文一愣,然后点了点头。他把笔放下,没有追问。
    “你的能力不是释放型的。”他换了个话题,“至少目前的表现形式是接收型。你不往外发射信號,你接收別人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仪器上检测不到你的异能波动,你本身就是隱形的。但这种能力確实存在。魏盛、老袁、赵志强,三个人的独立反应不可能同时是巧合。”
    他快速在桌上翻找,从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翻印的档案。纸页泛黄,上面大部分文字被黑条遮蔽,只剩底部一行字:能力机制未定义。仪器检测无波动。
    “十五年前的一个案例。”庄文把档案放在桌上,“局里的人,异能也是精神系的。抓捕通缉犯的过程和你的情况很类似,没有打斗,没有异能对轰,他进去之后不久,那个通缉犯就自己走出来投降了。”
    陈实看著那份档案封面。“那他现在在哪?”
    “失踪了。”
    “什么时候?”
    “那次抓捕行动之后。”庄文推了推眼镜,“档案在一夜之间被封存。局里很多认识他的人也在三个月內被拆分到了各地外勤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很谨慎。
    “最让我理解不了的是另一件事。局里的一些老员工还能想起这个名字,但这个人长什么样、有什么能力、做过什么事,全都想不起来了,就好像是记忆里关於他的那一段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陈实的脊背一阵发凉。“记忆被抽走?”
    “这只是我的推测。”庄文打开一个页面,屏幕上显示著一台老旧仪器的系统日誌,大部分数据已经损坏,只剩几条残存的记录,“当年的仪器虽然老旧,但只要使用过,总会留下痕跡。这份日誌里残存著一段那个人的异能运行模式。呈现出来的结果和你很像,但他是高度主动性的,有能量波动。而你正好相反,是全被动的,需要特定条件触发。”
    他看著陈实。
    “那台旧分析仪虽然开不了机了,但硬碟还在转。总局技术处当年检查过,说残留的信息全是损坏的噪声,没有恢復价值。但他们在报告里写这句话的时候,並不知道以后会有另一台新机器也读不了另一个人的数据。你的能力读取模式和他如出一辙,只是方向相反。”
    陈实的余光看见孙铁梅一直站在原地,没动过。
    孙铁梅站在那里,把庄文的每一句话都细细地听进去了。
    这个人失踪的时候,她感觉內心好像空了一块。但当时並没有什么特別的感觉,那种空就像早上出门忘了带钥匙、走到半路才想起来的轻微失落。此后很多年,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少了一部分记忆。
    但最近几年,那个人的形象开始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尤其是陈实进了局里之后,她才真正体会到那种失去某个人的痛,不是因为痛是新的,而是不知道为什么,记忆突然一点点恢復,痛也跟著回来了。
    “他叫严光。”孙铁梅开口了,“严谨的严,光明的光。”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陈实在不经意间看到了她头顶的白光轻轻颤了一下。
    “是他带我入行的。后来他就不见了。”
    庄文转过身来,语气里带著一种克制的困惑:“孙组长,你还能记得严光的事?那为什么局里其他老人都说想不起来?”
    “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事。”孙铁梅说,“曾经我也和其他人一样。明明是他带我入行,手把手教了我三年,关心我的程度不亚於一个父亲。但我当时依旧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即使看到他的照片,我也无法把那张脸和他本人对应起来。不是脸盲,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你看得见他的五官,但你认不出他是谁。”
    她停了一下。
    “但这两年,我的记忆在慢慢恢復。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说话的习惯,一点一点回来了。”
    庄文沉默了片刻。“这种恢復有时间节点吗?比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明显的?”
    孙铁梅看了陈实一眼。
    庄文注意到了这个眼神。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孙组长,我需要知道这位前辈的一些事。越具体越好。他的能力使用方式、他的习惯、他出任务前有没有说过什么特殊的话。这样有助於我的调查。”
    孙铁梅轻轻点头。“我会找个时间整理一下。有些事我自己也需要重新理一遍。”她看向庄文,“拜託了。”
    说完,她转向陈实。
    “如果你的能力和他的类似,那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共情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代价。別人的痛苦会与你相连。你会体会到他们的情绪。只有体会了,才能真正理解。但人不可能永远承受这种负面的东西。”
    “组长,那会怎么样?”陈实问。
    孙铁梅没有回答。庄文替他接了过去。
    “这个目前无法精確预测。可能有生理上的影响,也可能是心理上的。轻一点的,经常做噩梦,情绪波动比普通人剧烈。严重的,”他顿了顿,“可能会在某一天发现自己无法区分哪些情绪是你自己的,哪些是你从別人那里接过来的。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你没有开关可以关掉它。”
    陈实嚇了一跳。然后他在心里暗暗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以后一定要经常跟胖子和彪哥说话。这两个人活著本身就是一乐,肯定能抵消那些负面的东西。实在不行,还有汪捡漏。一只靠政治嗅觉拿到编制的狗,每次看到它心情都会好一点。
    就在这时,孙铁梅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秒,掛断。
    “赵志强在看守所里死了。”
    陈实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据看守警员描述,他突然用头部猛烈撞击墙面,等看守衝进去的时候,头骨已经崩裂了。死亡时间十分钟前。”
    实验室里安静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陈实脑子里闪过那张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个在商场里把刀架在小女孩脖子上的男人。他跟自己说过话。他问过“你是不是他们的人”。他说过“很多次了,很多次了”。
    那个恐惧和绝望的顏色,是暗红色的,翻滚的,现在还在他脑子里。
    那也是个可怜人,就这么死了。
    “不对,他在商场里那么崩溃都没有伤害自己,为什么现在会自杀?”陈实猛然抬起头,“他的死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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