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一阵急促的铜锣声骤然划破山间的寂静。
天色尚未放亮,漫山晨雾浓得化不开,吸一口气,满是松针与露水的凛冽凉意。三十余名少年被带到一片长满毛竹的斜坡前,岳堂主瘦高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周身带著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从这片竹林开始,闯过前方石壁,攀上最后那道悬崖。正午之前登顶者,便是我七玄门正式弟子。午时未到者,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话音落,铜锣再响。
少年们如同脱韁的野马,一窝蜂衝进了竹林。杜杰却没有抢在最前,只不疾不徐地缀在第一梯队的末尾。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起步便拼尽全力的人,多半撑不到最后。
这片竹林比旁人想像的更难走,密匝匝的竹竿挤在一起,根本迈不开大步,脚下的泥土被露水浸得湿滑不堪,竹叶上的水珠打湿布鞋,寒意顺著脚底直往上钻。可杜杰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竹根凸起的硬实处——这法子,他两个月前便开始琢磨,练拳之余,专门跑到镇外的竹林里反覆试了上百遍。
当身边的少年们接连滑倒,摔得满身泥泞时,他却像山猫般在竹影里灵巧穿行,总能提前避开鬆动的浮土与湿滑的苔蘚。
衝出竹林,一面巨大的层叠岩壁横在眼前。
岩石常年风化,手一碰便有碎石簌簌往下掉,锋利的石棱转瞬便在掌心划开几道血口。岩壁上覆著一层不知名的湿滑苔蘚,散著淡淡的腥气。原本冲在前面的少年们渐渐力竭,有的停在半道扶著石头大口喘气,有的蹲在石缝里抹起了眼泪。
杜杰早早就选好了一条相对稳妥的路线,手脚並用地向上攀爬。上方不断有碎石滚落,前头一个少年一脚踩鬆了片岩石,他猛地侧身避开,那石头擦著他的肩膀砸下去,在下方的空地上撞出一声闷响。身后传来几声惊呼,杜杰却头也没回,分毫不停。
越往上攀,双臂便越发酸沉。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杜杰刚抓稳一块凸起的岩石,头顶忽然滚落一阵碎石雨。他下意识偏头躲闪,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砸在左肩。钻心的剧痛骤然炸开,他手指一滑,整个人瞬间下坠,全靠右手死死扣住一道狭窄岩缝,整个人悬在了半空。
脚下是十丈高的虚空,山风在耳边呼啸,下方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杜杰狠狠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左肩的灼痛顺著经脉往四肢百骸窜,扣著岩缝的右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能松,鬆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了一株从岩缝里钻出来的坚韧野草。草根撕裂的轻响里,他借著这微不可察的牵引力,猛地翻身重新贴紧岩壁。掌心早已被石棱划得鲜血淋漓,混著泥土黏在冰冷的岩石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手脚不停,继续向上。
闯过岩壁,最后一道关卡赫然横在眼前——一道三十余丈高的垂直悬崖。
崖顶垂下来数根胳膊粗的麻绳,绳上每隔三尺便打了一个死结。杜杰赶到崖底时,日头已经渐渐升到了头顶。
他抬头望去,崖顶已经有几道身影晃动,领头的是个叫舞岩的少年。杜杰抹了一把掌心混著泥土的血污,没有立刻去抓麻绳。他在崖底静立了三息,目光从麻绳的磨损程度、绳结的间距,一路扫过崖壁的倾斜角度与受力点。
就在这时,前头一个少年抓著的绳结突然鬆动,整个人尖叫著滑坠下去,被崖下护法的弟子伸手接住。周围一片惊呼,杜杰却已然心中有数。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麻绳,双臂骤然发力,稳稳向上攀去。三十丈的高空,山风卷著麻绳剧烈摇晃,绳子摩擦岩壁的吱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攀到最后十丈时,双臂酸痛得如同被刀割一般,每向上拉一寸,肌肉都像要撕裂开来。掌心磨破的血渍渗进粗麻绳里,染出一片深褐。
他脑子里闪过父亲那句“活著才是本事”,可他更清楚,这一刻,他退无可退。十二年的等待与准备,全在这最后一步。
低头的瞬间,他瞥见韩立和张铁,还在岩壁中段艰难挣扎。
杜杰咬紧牙关,將肺里最后一丝力气都榨了出来,拼尽全力向上攀去。十丈、五丈、三丈……
当他的手终於牢牢扣住崖顶的岩石边缘时,正午的日头,正好悬在中天。
杜杰腰腹发力,最后一撑,整个人翻上了崖顶,仰面躺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肺里像被火烧过一般灼痛,双臂彻底脱力,软塌塌地摊在身侧,可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於稳稳落了地。
崖顶已经先到了七名少年,一个个瘫坐在地,满身泥血,狼狈不堪。岳堂主负手立在崖边,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当目光扫过杜杰时,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杜杰闭上眼,轻轻吐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入门的这一关,他闯过去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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