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张铁陨

    又过了几七日,神手谷依旧死寂。
    杜杰再次经过谷口时,看见的仍是那条空荡荡的小路。谷中只有药庐烟囱在冒著青烟,墨大夫的咳嗽声偶尔从谷內传出,声音嘶哑。张铁惯常走的那条碎石小径上,落叶已从薄薄一层积成了厚厚一叠,边缘捲曲枯黄,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脆响。
    这日清晨,杜杰正在演武场打桩,拳风沉闷,一下下砸在木桩上。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广连跑带顛地衝进来,脸色古怪,一把攥住了杜杰的胳膊。
    “杰哥!出大事了!”
    杜杰收拳,拿过搭在肩头的粗布擦了把汗,语气平静:“什么事?”
    “神手谷那个张铁!就是总跟你们一块喝茶的那个大块头——”孙广喘得直不起腰,“留了封信,说要出去闯荡江湖!人已经没影了!”
    擦汗的手猛地顿在半空,粗布上的汗水顺著指缝滴落在青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片刻后,杜杰缓缓放下手,將粗布重新搭回肩头,眉峰微挑,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从哪听说的?”
    “门內都传遍了!”孙广一脸难以置信,“一个外门弟子,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门规都不管了?教习那边也没个说法?”
    杜杰没有回答,重新扎稳马步,一拳砸在木桩上。桩身震颤的幅度被他稳稳压在往常的水准,拳风不轻不重,和往日没有半分区別。
    孙广还在旁边喋喋不休:“你说他平时看著挺憨厚老实一个人,怎么干出这么绝的事?好歹跟兄弟们道个別啊——”
    “孙广。”杜杰收拳,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孙广莫名打了个寒噤,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訕訕地闭了嘴。
    杜杰拿起搭在肩头的粗布,转身朝演武场外走去。走出十几步,他背对著孙广,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粗布。指节攥得发白,粗布在掌中皱成一团,指缝里的汗水浸透了布料。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鬆开手指,將皱巴巴的粗布重新搭回肩头,步伐依旧平稳,只是每一步落下,都比往常重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
    张铁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十个字里认不全三个,平日里背长春功口诀,全靠韩立掰开揉碎了一句一句讲。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写出“闯荡江湖”这样的话?
    可知道又能怎样?
    衝进神手谷,指著墨大夫的鼻子质问他杀了张铁?那病老头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只消一句“少年人心性不定,嚮往江湖”,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再追问下去,便是“你一个百段堂的弟子,为何这般关心神手谷的事”——墨大夫的疑心,比淬了毒的刀还利,任何一丝多余的破绽,都会变成悬在他头顶的断头刀。
    他不能替张铁出这个头。
    出了头,他就是下一个张铁。
    三日后,事情终於惊动了七玄门上层。岳堂主派了一名执事,带著两个弟子去神手谷核查。
    墨大夫半倚在那张铺著黑熊皮的太师椅上,裹著厚厚的棉袍,咳嗽声嘶哑断续,像是风箱里漏出来的气。他用一方绣著暗纹的白帕擦了擦嘴角,方才缓缓开口:
    “少年人心性不定,练了两年武艺,便觉得天大地大,出去闯闯,也未必是坏事。”他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得仿佛隨时会断气,说著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缩成了一团。
    等咳嗽稍缓,他挥了挥手,让韩立取来那封所谓的“留书”,递给执事过目。又特意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此事是张铁自己的主意,与旁人无关。岳堂主那边,也不必为难他的引荐之人。”
    执事接过那封信,扫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又看了看咳得快要散架的墨大夫,没再多问。一个无足轻重的外门弟子而已,有信为证,有墨大夫作保,不值得兴师动眾。
    杜杰听说这些时,正蹲在后山的溪边洗药材。
    他一言不发地把一株三七从溪水里捞出来,根茎上的泥土被水流衝散,在溪面上晕开一小片褐色。溪水冰凉刺骨,他的手指在水中泡得发白,却浑然不觉。手里的三七根茎被他攥得太紧,“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褐色的汁液混著泥土,在溪面上晕开更大一片浑浊。
    他就那么蹲著,一动不动,看著那片浑浊被清澈的溪水一点点冲淡,一点点带走,最终消散得无影无踪。
    就像张铁这个人,从未在七玄门存在过一样。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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