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张铁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茶局上。
房门被推开时,已是傍晚。暮色如墨,从窗欞间缓缓渗进来,將屋內的桌椅都染成了暗黄色。韩立走在前面,厉飞雨跟在他身后,长刀斜扛在肩上,进门后便一言不发地靠在了门框上,目光扫过屋內,在那张空著的木椅上顿了半息,隨即移开。
只有他们两个。
杜杰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顿,心瞬间沉了下去:“张铁呢?”
“他练功冲关,墨大夫让他闭关了。”韩立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闭关”两个字入耳,杜杰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缓缓碾过,一丝尖锐的疼顺著血管蔓延开来。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张铁明明答应过他,第三层不急,先缓几天。他信了那个虎头虎脑的少年一口一个“杰哥”的承诺,却忘了墨大夫是什么人——那是个眼里只有夺舍炉鼎的魔头,张铁在他眼里,从来都不是弟子,只是一件迟早要丟弃的工具。一个“经脉岔气”的藉口,抵不过墨大夫的一句命令。
靠在门框上的厉飞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也觉得这事透著古怪。张铁那性子,坐不住半个时辰,怎么可能突然闭关?可他没问,只是將长刀往肩上又掂了掂,刀鞘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杜杰深吸一口气,將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墨大夫还说什么?”
韩立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闭关期间,旁人不得打扰。別的,没了。”
杜杰看著韩立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看著他端杯的手势依旧沉稳,看著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落在茶麵上,忽然间明白了一件事。
韩立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个病懨懨的老头体內,还藏著一个修仙者的元神;不知道墨大夫传的无名口诀其实是修仙功法,专门用来筛选是否具备灵根的炉鼎;更不知道张铁正在一步步走向的,是怎样一个万劫不復的深渊。他所有的谨慎、所有的警惕,都只是为了在墨大夫的眼皮底下活下去——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与任何预知无关。
他甚至能感觉到,韩立其实也隱隱觉得不对劲,只是他向来不多管閒事,没有证据的事,从不会说出口。
只有他杜杰,一个人守著这个血淋淋的秘密,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朋友走向死亡。
厉飞雨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將长刀“哐当”一声靠在张铁常坐的那把椅子旁。那是张铁坐了两年的位置,椅背的漆面被他的脊背磨得发亮,如今空落落的,在油灯下泛著冷光。厉飞雨的动作很自然,就好像张铁还坐在那里,只是暂时起身去添茶了。
没有人说话。
杜杰低头给两人倒茶,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茶水从壶嘴流出,溅出几滴,落在粗糙的木桌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茶水添了三巡,三人都默契地没有提那个名字。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说不出的沉闷,连油灯的火苗都跳得比往常急促,噼啪作响。厉飞雨端起茶杯,一口喝乾,又给自己满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刀柄上的缠布;韩立的目光始终落在茶麵上,像是在数那些浮在水面的茶梗;杜杰看著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夜色,指尖在茶杯底反覆划著名同一个圈。
茶局散时,天已经全黑了。
韩立率先起身,厉飞雨跟著站起来,伸手拿起靠在椅边的长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椅,又转头看向杜杰。昏黄的油灯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询问。
杜杰迎著他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厉飞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点了点头,转身跟著韩立走了出去。木门落下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黑暗里格外刺耳。
杜杰走到窗前,推开木窗。深秋的冷风裹挟著寒意扑进来,吹得桌上那叠草纸哗啦啦翻动。月光洒在那张后山植被分布图上,灰白的炭线纵横交错,每一道都是他两年来踏遍山林的脚印。可他熟知了每一道山脊的走向,摸清了每一条溪涧的流向,却依然解不开眼前这个最紧迫的死结。
他就这么站在窗前,直到夜色彻底吞没了彩霞山的轮廓。远处神手谷的方向,只剩下一点孤灯,在浓雾里明灭不定,像鬼火一般。
次日一早,杜杰照旧去演武场练了两个时辰的桩,又折回百段堂的藏书室,翻了几本早已翻烂的旧药典。到了下午,他绕了远路,特意经过神手谷的谷口。
他没有停步,只是远远望了一眼。墨大夫的药庐烟囱冒著细细的青烟,风一吹,飘过来一股淡淡的、混杂著草药味的血腥气。碎石小径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落叶,风一吹,打著旋儿飘走。那条路上,再也看不到那个背著竹篓、蹦蹦跳跳,远远就喊“杰哥”的身影了。
一切如常,又一切都不一样了。
回到单人修炼室,杜杰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良久。
张铁答应过他,先缓一缓,第三层不急在这几天。可他比谁都清楚,在墨大夫面前,张铁的承诺一文不值。他绕著弯子讲的那些经脉逆转、气血反噬的道理,在墨大夫的命令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他拿起桌上那枚圆润的卵石。那是从后山溪涧捞来的,如今已被指尖摩挲得温润如玉。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窗外竹叶簌簌作响,屋內空无一人。
无边的黑暗和无力感,像潮水一般,將他紧紧包裹。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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