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苗

    灰烬领的“清晨”跟傍晚几乎没有区別。
    张阳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弄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那层暗红色的天幕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色调,让人完全分不清现在是凌晨还是上午。痛风倒是奇蹟般地消退了,他翻身下床的速度比前几天快了不少。
    敲门声还在响,节奏又急又重。
    “进来。”
    门被推开,格尔曼站在门口。老修士的灰袍上沾著露水和泥渍,气都没喘匀,显然是从样板田方向一路跑回来的。他的脸色让张阳瞬间清醒了——昨晚睡前还一脸兴奋地在跟他討论配方b矿物粉末提纯方案的技术宅,此刻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主管,”格尔曼的声音压得很低,“出苗了。”
    “出苗是好事——”
    “不是麦子。”
    石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张阳披上外套,边走边系扣子。他没有追问细节,因为他从格尔曼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在前世从未见过的情绪。这个在通缉名单上待了七年、在地下实验室里搞违禁研究面不改色的老炼金术士,此刻的表情里写著的不仅仅是紧张和焦虑。
    更多的是是恐惧——还带著一点点心虚。
    “带我去看。”
    样板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灰烬领特有的那种灰濛濛的水汽,混著远处老林子飘来的腐朽气息。三块试验田的木桩还立在那里,红蓝白三色布条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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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配方b的那块田,跟昨天不一样了——田垄正中央,长出了一株……东西。
    很明显,不是速生麦。
    麦子的幼芽应该是嫩黄绿色的,顶著两片子叶,从土里钻出来的时候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柔弱的姿態。但眼前这个东西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它是洁白的——一种不带任何杂质的白,白得像是有人在土壤里埋了一截凝固的月光。高度大约只有一掌,尚未完全展开的芽体呈现出一种螺旋状的纹路,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著微微的萤光。
    最不对劲的是它周围的土壤。配方b的田里原本是深褐色的湿土,此刻以这株白色嫩芽为中心,巴掌大一圈范围內的土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不是乾燥的那种灰,而是一种失去了某种本质的、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的灰,就像是在彩色世界上加了黑白滤镜。
    那片灰还在缓慢地向外扩散。
    张阳蹲下身,隔著两步的距离盯著那株东西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约半个刻钟前,我来做晨间观测——”格尔曼的声音有些发乾,“配方a和对照组都没出芽,只有配方b出了东西。但不是麦子。我往下挖了旁边几颗种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东西,摊在掌心。
    速生麦的种子。准確地说,是速生麦种子的残骸。每一颗种子都乾瘪萎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吸乾了养分。种子表面缠绕著极细的白色丝状物,已经枯死了,但残留的结构隱约可见——那种丝状物跟那株白色嫩芽的根部形態完全一致。
    看来应该是某种真菌。
    “种子被寄生了,”格尔曼把残骸收拢,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或者说,在萌发阶段就被它抢走了所有养分。配方b里的每一粒麦种,都成了它的养料。一百粒种子——”
    “养出了这一株?”
    “恐怕是的。”
    张阳慢慢站起身来。他前世没搞过农业,但在集团报告厅听过生態治理的报告,知道一个基本常识:在任何生態系统中,如果一个物种的生长方式是以掠夺其他物种为基础的,那它就绝不会只掠夺一个物种,就像掠食者不会只捕食一种动物。
    “你认识这东西?风险是什么?有多大?”
    格尔曼沉默了很久。久到田边的雾气开始在天光下慢慢变薄。
    “主管。四十年前,王国东境有一个叫白堊镇的地方,出过一件事。”老修士的声音变得很平,那种极力压制情绪的平,“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当时那座镇子外的农田里,一夜之间长出了一片白色的菌丝。当地的领主还以为是发现了某种新的速生作物,让人采了样本送到王都鑑定。样本送到的第三天,整座白堊镇被封锁。半个月后,镇子和周边六个村子全部消失。正教会给出的说法是瘟疫。”
    张阳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株白色的嫩芽上。
    “正教会的说法是瘟疫,”他重复了一遍,“事实呢?”
    “我当年在炼金术协会的地下档案室见过那份被封存的原始调查报告,”格尔曼缓缓抬起眼睛,“不是瘟疫。白堊镇在封锁后的第十天就已经没有任何活人了。从人到牲畜到飞鸟到地里的虫子——什么都没有。所有生命体都被同样的白色菌丝覆盖,养分被吸乾,只剩空壳。报告最后有一行批註,是当时的主教亲笔写的。”
    他顿了一下。
    “『这种真菌以生命为食,不可触碰,不可研究,就地用圣光焚尽。』”
    风吹过样板田,配方b木桩上的蓝色布条猎猎作响。那株白色嫩芽在风中纹丝不动,它周围的灰色土壤又向外扩张了半指距离。
    张阳忽然理解了格尔曼的恐惧——那份报告里的场景,跟眼前这株小小的白色嫩芽,恐怕有著不小的关联。
    四十年前白堊镇的“瘟疫”、老林子里埋得不深的人骨、配方b矿粉里被唤醒的某种东西、田垄上长出的不知名真菌。
    几件事在张阳脑子里飞快地拼合,拼成了一个目前並不完整的图案。
    缺失的关键信息至少有两个:一,配方b的矿物粉末究竟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的;二,那种白色丝状物在不接触种子、不接触有机质的情况下能存活多久。
    但有一件事此刻比所有信息都更紧迫——封锁消息。
    在大致搞清楚真相之前,既不能让这东西继续传播,又不能造成恐慌。
    “这个实验田,还有谁知道今天早上出苗了?”
    “巴尔克昨天守夜,早上来接班的时候看了一眼,我让他先去吃早饭了,”格尔曼说,“另外配方a和对照组的观测记录我正常做了——只有配方b的我暂时没写。观测记录表还在田边木桩上。”
    还好,知情人的范围可控,光头憨憨好忽悠得很。
    “把配方b那张表撤下来,”张阳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但语气依然很稳,“写一张新的,暂时只记到昨天傍晚。今天的观测数据先空著,不要填。另外——你在配方b的矿粉里到底加了什么东西?或者说那到底是什么矿粉?”
    格尔曼的表情又是一僵。
    这不是张阳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这种心虚了,一次比一次严重。老修士沉默了好一阵子,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权衡。
    张阳看著他,就像看著在做报告的时候被当场发现市场调研数据里面掺了水分的报告者。
    “不是我不想说,是有些东西知道了反而——”
    “格尔曼,”张阳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你现在不告诉我配方b里到底有什么,我就没法判断这件事的危险等级。没法判断危险等级,就没法决定下一步怎么走。而这一步走错了,我们二十八个人——加上外面那位正教会的巡查使,甚至灰烬领的那位男爵、还在驻地里玩捉迷藏的公主,可能一个都跑不掉。”
    老修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田埂那头传来。
    张阳转头。赛琳娜正站在三十步开外,白色的巡查使制服外头套著一件深蓝色的晨袍,头髮没像前几天那样一丝不苟地束著,而是隨意地披散在肩上。她显然也是刚起来没多久,但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已经恢復了惯常的锐利。
    她的目光越过张阳,越过格尔曼,落在了配方b田垄中央那株白色的嫩芽上。
    张阳注意到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赛琳娜从田埂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走到配方b的木桩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株嫩芽,然后缓缓蹲下身。她的手伸向腰间——不是握剑,而是摸出了那枚银色的护符。
    护符一靠近嫩芽,瞬间发烫的光芒透过银质外壳渗了出来,亮得几乎刺眼。
    “这个生长状態,”赛琳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它刚发芽?”
    “今天早上长出来的,”张阳说,“你认识它?”
    赛琳娜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把护符重新收进怀里,转向张阳。
    “你刚才问格尔曼配方b里有什么。我也想知道答案。”她的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冷淡,但张阳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是某种紧张的表现。“而且我现在就需要答案。”
    格尔曼看了看张阳,又看了看赛琳娜,终於长嘆了一口气。
    “在旧历上,大概还在奥古斯都王国建立之前,灰烬领有一个名字——一个现在已经没有人用的名字。这个名字在教团的秘典里出现过一次,在你们正教会的封存档案里应该也出现过。”他顿了顿,“苍银盆地,在这藏著全世界最大的一条苍银矿脉。”
    赛琳娜的瞳孔微微一缩。
    “苍银是违禁物质。”
    “对。”
    “正教会和整个大陆所有炼金术协会签过联名禁令,禁止开採、禁止加工、禁止研究——所有跟苍银沾边的事,全部火刑起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会有?”
    “不是我的,”格尔曼摇了摇头,“是前任首领的。四十一代首领在任的时候,让人在后山的裂隙里打了一口探井,挖到三十多米深的时候碰到了旧矿层。总共挖出来不到三斤,纯度不高,大多是矿渣。他本来的想法是利用苍银的魔力传导特性搞武器。”
    “后来呢?”
    “后来他弄炸了,”格尔曼面无表情,“把七个护法和自己一起炸上了天。”
    张阳立刻明白了。
    四十一代首领上周的“魔力暴走意外”——根本不是什么献祭——他是在拿违禁矿物搞武器实验,操作失误引发了魔力反噬。这才是光辉黎明教团一夜之间精锐尽没的真实原因。
    而现在,苍银的矿渣被格尔曼磨成粉末当成微量元素添加进了配方b的肥料里。
    “苍银本身是稳定的,”格尔曼的语气像是在为自己辩护,但底气明显不足,“我在地下实验室做过无数次验证,苍银矿渣在常温下没有任何生物活性,它只会缓慢释放被土壤固定的磷元素——这一点我可以用实验数据证明。现在看来,它一旦接触到某种特定的催化条件——”
    “利用苍银进行实验,你的通缉令上又增加新的罪状了。”赛琳娜直视著格尔曼,“说吧,具体是什么条件?”
    “我不知道。当年的禁令把所有研究都打断了,公开文献里连苍银的化学性质都不准写,魔力传导这个特性都是现场的发现。”
    没有实验,没有试点,性质都没完全摸清楚,这也敢用来搞武器?
    这是彻头彻尾的安全生產事故,典型到需要写进安全操作sop里当反面案例那种。
    张阳重新把目光投向那株嫩芽。
    白色的螺旋状芽尖在暗红色天光下依旧泛著微微的萤光,它周围的灰色土壤已经悄无声息地扩张到了半个磨盘那么大。
    “条件之一,至少是物理形態上的破坏,把其中的孢子释放出来,”他缓缓开口,“不管別的条件是什么,东西已经长出来了。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
    三个人的沉默笼罩了样板田。
    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的老林子边缘,一道黑影无声地掠过树梢。那是一只灰隼,脚爪上绑著一个小小的银色信筒。
    正是赛琳娜放飞的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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