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落下来的时候,赛琳娜正在样板田边跟张阳对峙。
更准確地说,三个人——张阳、赛琳娜、格尔曼——正站在配方b的田垄边上,围著一株谁也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嫩芽,陷入了一场谁都不想先开口的僵局。
灰隼就是在这个时候从暗红色的天幕下俯衝下来的。它翅膀一收,稳稳地落在赛琳娜伸出的前臂上,脚爪上绑著的银色信筒在晨雾里反射出一星微光。
赛琳娜看到那个信筒的顏色,眉头就皱了一下。
张阳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银色信筒——不是正教会標准的金色公文信筒,也不是裁判所的黑色密函筒。赛琳娜拆信筒的手指比平时快了三分,拆开封口火漆的时候,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內经歷了三个变化:困惑、震惊、然后是一种她极力压制但没能完全藏住的紧张。
她把信纸攥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不是裁判所的回信?”张阳问。
“……不是。”
“谁写的?”
赛琳娜抬起眼,那双浅金色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这两秒钟里张阳读出了至少两层信息:第一,她本不打算说;第二,她意识到不说已经不可能了——因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需要面前这两个人的配合。
“我的导师,”她说,“异端裁判所首席裁判长,阿格尼丝·维奥莱特。”
格尔曼的脸色瞬间变了。这个名字显然在炼金术士的地下圈子里也足够如雷贯耳——异端裁判所的头號人物,正教会里执掌异端审判的最高权力者。被这种人亲自写信过问,放在任何一个被定性为异端的组织身上,都够死三回了。
但赛琳娜紧跟著说的下一句话,让在场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说她三天后到——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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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方b试验田的应急处理方案是在一刻钟之內敲定的。
赛琳娜主动提出参与处置——这个提议本身就够让张阳意外的。一个异端裁判所的巡查使,主动要求协助异端组织处理违禁实验的產物,这事传出去她的职业生涯就算完了。但她提这个建议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连个解释都没给。
张阳没有追问。他从赛琳娜攥著那封信的力度判断出来,这件事跟她导师要来灰烬领有直接关係。而一个能让首席裁判长亲自跑一趟的问题,显然不是“巡查异端组织”能解释的。
苍银。菌丝。白堊镇。
三件事正在往同一个方向上聚拢。张阳能感觉到那个形状正在成形,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处理方案本身倒是不复杂。格尔曼从禁术研发部的旧仓库里翻出了几块铅板——当年搞违禁实验时用来屏蔽魔力探测的存货,正好能派上用场。三个人戴著手套——赛琳娜坚持每个人都必须戴三层,最里面那层还得是龙皮製的,据说能隔绝苍银菌丝的渗透——把那株白色嫩芽连同它周围直径一步半的土壤整体挖了出来,用两块铅板上下夹住,四角用银钉铆死。
铅能屏蔽魔力波动。这个世界的物理学跟地球不完全一样,但有些基本原理是相通的——密度越大、原子序数越高的材料,对辐射和能量的阻隔效果就越好。张阳在看著格尔曼铆银钉的时候,脑子里下意识地做了这个对照。前世听报告积累的那些零碎知识,到了异世界反而派上了用场。
封装完成的铅箱被暂时存放在技术研发部地下室的旧档案间里。那地方本来是禁术研发部藏违禁资料用的,四面石墙,只有一道铁门,通风口小得连只老鼠都钻不进来。格尔曼在铁门上加了三道封印锁,又把钥匙交到张阳手里。
“封存期间,地下室任何人不得单独进入,”张阳把钥匙揣进怀里,转向格尔曼,“你也不行。所有记录全部归档,观测笔记每天交到我桌上。”
格尔曼点了点头。老修士的脸色还没从早上的恐慌里完全缓过来,但一旦进入技术操作环节,他的手就稳得像个外科医生。铆银钉的时候一锤都没偏过。
赛琳娜站在地下室的铁门外,看著格尔曼做完最后一道封印,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欠你们一个解释。”
张阳转过身。圣女的碧绿眸子从走廊阴影里投过来——莉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双手抱臂靠在石墙上,脸上掛著一个“我就知道你有事瞒著我们”的表情。
“你欠的不止一个,”张阳说,“从你第一天到灰烬领开始。”
“……去你那间石室说吧,”赛琳娜把额前散落的银灰色碎发往后拢了拢,动作有点疲惫,“一次性讲完,省得你们一个一个问。”
石室里的油灯点到了第五盏。
赛琳娜坐在矮桌对面,面前摆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苦艾草根茶。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那种吊人胃口的沉默,而是一个人在整理一个过於复杂的敘述、不知道从哪里开口的沉默。
“灰烬领有一个封印,”她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正教会设的,也不是光辉黎明教团设的。它比你们这个教团古老得多,比正教会也古老得多。至少可以追溯到上一个纪元。”
张阳没有打断。莉莉丝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封印的具体位置,没有人知道。裁判所的档案里只记载了它的存在和几个基本特徵——它封著的可能是某种跟苍银有关係的生命体,封印的稳定性会隨时间波动,每一次波动都会导致封印边缘的土壤里长出白色的菌丝。四十年前白堊镇的灾难,就是封印波动辐射到地表的结果。”
“白堊镇下面也有封印?”张阳问。
“不知道。但白堊镇的地下有苍银矿脉——是矿脉本身的共鸣被封印波动激活了,”赛琳娜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裁判所事后封锁了一切消息,对外宣称是瘟疫。因为如果实情被公开,所有產苍银的矿区都会陷入恐慌。而大陆上已知的苍银矿脉,至少有十一条。”
石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你这趟来灰烬领的真正任务,”张阳缓缓开口,“不是调查我们教团。”
“不是。”
“是查封印有没有鬆动。”
“对。”
“然后呢?”
赛琳娜搁下茶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腰间的护符,那个动作很轻,但没逃过张阳的眼睛。
“临行前导师给了我这枚探测护符,”她说,“封印如果鬆动,护符会发烫。鬆动越大,温度越高。我到灰烬领三天,护符的温度升高了两次。第一次是刚到东边老林子边缘的时候。第二次——”
“今天早上,在那株嫩芽旁边,”张阳替她说完了。
“对。”
张阳靠回椅背。信息正在快速拼合。老林子边缘的白骨,埋得不深,埋了二十年以上——很可能是上一次封印波动时的牺牲者。配方b矿粉里的苍银,来自四十一代主管在后山打的探井——那口井的位置恰好够深,深到可能触到了封印边缘——也就是这件事让赛琳娜火急火燎地赶来调查。而今天早上那株嫩芽,就是封印进一步鬆动之后,苍银粉末中混合的某种孢子接触到植物根系而激活的產物。
“封印现在是什么状態?”张阳问。
“在加速鬆动,”赛琳娜的回答没有丝毫修饰,“按现在护符的温度变化趋势推算,最迟半个月內就会出现明显的结构性裂缝。”
“半个月之后会怎样?”
“裂缝一旦形成,封印边缘会长出更多的菌丝——不是一株两株,是成片成片的。范围有多大取决於裂缝的规模。当年白堊镇的菌丝覆盖了六座村子,用了不到十天。”
张阳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让赛琳娜明显意外的问题。
“你导师——首席裁判长——她有没有说为什么她要亲自来?”
赛琳娜的表情又出现了那种被人戳中痛处的微妙变化。
“……没有。”
“但你有猜测。”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短。
“我和导师上一次通信是在五天前,”赛琳娜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半度,“那封信里她提到了一件事。裁判所的档案里有一卷被封存的上古文书,书面內容提到灰烬领的封印跟一个名字有关。不是苍银,不是封印本身的构造名称——”
“是一个人名?”莉莉丝突然插话。
“一个旧称,”赛琳娜一字一顿,“『洁净之主』的最后一位地上行者。”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那光映在四个人的脸上,每个人表情各异。格尔曼的下巴微微张开,显然是从未听过这段隱秘。张阳的神情纹丝不动,但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洁净之主的最后一位地上行者。封印底下封著的东西,跟原主所侍奉的这位神祇,有著某种跨越纪元的关係。而四十一代首领挖出苍银矿渣的那个位置,恰好是封印的薄弱处。教团三百年来一直驻扎在灰烬领——到底是走投无路之下的隨机选择,还是从一开始就有人知道这里埋著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封印一旦彻底破裂,第一个被吞噬的就是灰烬领。包括晨曦综合商社的二十八个人,包括正在修男爵城堡顶的那个领主,包括领地边缘两个村子里所有没跑掉的农户。然后是隔壁领地,然后是大路沿线的商道城镇。
白堊镇的悲剧会重演,而这一次,规模可能更大,甚至很难停止——白堊镇那里只是因为封印的波动,而灰烬领却是封印本身出现裂缝。
“首席裁判长还有三天到,”张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那片永恆的暗红色天幕,“在她到之前,我们至少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確认封印的准確位置。赛琳娜,靠护符的温度变化能反向定位吗?”
“可以试,但不一定精確。护符只能感应到百步范围內的魔力波动,再远就会出现偏差。”
“够了。明天早上开始,劳烦你带著护符把灰烬领从头到尾走一遍。莉莉丝全程陪同——地形你比她熟,但护符在她身上,她也不会把这东西交给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莉莉丝点了点头。
“第二,”张阳竖起第二根手指,“格尔曼,你把所有关於苍银的资料整理出来,包括当年禁术研发部的实验记录、白堊镇的原始调查报告、以及你在地下档案室里见过的任何可能相关的文献。不管合法非法,全部拿来。三天之內我们要对敌人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苍银封印菌丝的生命体——它怕什么?铅板能挡住它,但能挡多久?火焰能烧吗?净水术有用吗?”
格尔曼用力点了点头。
张阳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不能让第三拨人知道。教团里目前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实情,暂时保持这个范围。对外——包括对其他教眾——统一口径:配方b试验田出现了非预期化学反应,技术研发部正在排查,样板田其他两组正常推进。”
“怕引起恐慌?”赛琳娜问。
“怕有人跑了,”张阳的语气很冷,“封印一旦扩大,灰烬领就是死亡陷阱。留在这里的人越多,接下来能干活的人就越多。跑一个人,消息就会顺著商道传遍半个王国。到时候围上来的不是白堊镇的菌丝,是趁火打劫的投机者、想抢苍银矿渣的地下炼金组织、以及——”
他顿了顿。
“——你们正教会里那些想借著镇压『异端引发灾难』来刷功绩的人。”
赛琳娜没有反驳。她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確认。
窗外,远处老林子上空,那只灰隼已经飞远了。但信筒里那张纸条上的最后一句话还烧在赛琳娜的指尖。
她的导师,首席裁判长阿格尼丝·维奥莱特,在那封只有寥寥数行的私信末尾,用她標誌性的、连墨水都不肯多蘸一下的字体写道:
“在你见到我之前,禁止独自进入封印核心区域。那里很可能不止有菌丝。”
“还有什么?”赛琳娜当时对著灰隼消失的方向喃喃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只有暗红色的天幕下,风吹过灰烬领的荒原,把一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的枯叶卷到了石窗外。叶片边缘有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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