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首席裁判长

    首席裁判长比预计的早了整整两天。
    不是骑马来的,也没有带著仪仗队。灰烬领的主道上只是出现了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拉车的两匹马是老得快退役的那种,鬃毛都没人打理。车夫佝僂著背,从头到脚裹在深灰色的斗篷里,看不清面容。
    唯一不寻常的是马车后面拖著的货厢。
    货厢是封闭式的,四四方方,长度恰好够一个成年人平躺。铁灰色的铅板铆在木框外面,四个角都打上了裁判所的封印钢印。车轮碾过灰烬领的砂砾路面,压出两道格外深的辙痕。
    张阳是在样板田边接到消息的。巴尔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村口进来一辆黑马车,车上下来一个老太太,开口就要找巡查使。张阳把观测记录塞给格尔曼,边走边扣好外套的扣子。他注意到巴尔克的表情有些不对——这个一米九的光头壮汉上过战场、见过血、面对面跟正教军交过手,此刻却像只被什么东西嚇著的狗一样压著耳朵。
    “她怎么你了?”
    “没怎么,”巴尔克的声音闷闷的,“就是看了我一眼。”
    “一眼?”
    “一眼。然后我说不出口——本来我还问了句『你是谁』,被她那么一看,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
    张阳没有追问。他心里大概有数了。异端裁判所的首席裁判长,在正教会的权力序列里仅次於教皇本人,手上过的异端案子比灰烬领的沙子还多。这种人身上带的威压不是靠表情和语调来传递的,是几十年审判异端养出来的气场。
    驻地门口,黑色的马车安静地停在那里。
    赛琳娜已经先到了。巡查使的白色制服难得地穿得一丝不苟,头髮重新束成了標誌性的高马尾,腰间的细剑剑柄擦得发亮。她站在马车前三步开外,姿势笔挺得像个接受检阅的士兵。
    “导师。”
    赛琳娜低头行礼,语气里有恭敬,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那种克制让张阳想起了前世在集团里,面对某位以严厉著称的老主管时的中年人——职务再高,在老师面前还是有些犯怵。
    马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只穿著黑色软底布鞋的脚先跨了出来,然后是一袭没有任何装饰的深灰色长袍。袍子洗了太多遍,袖口微微泛白。腰间没有佩剑,掛著的是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和那枚所有裁判官都认识的银质首席徽章。
    阿格尼丝·维奥莱特。
    张阳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满脸杀气的老修女,或者一个眼神阴沉、额头刻满抬头纹的审判官。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女人。五六十岁,瘦,短髮花白,脸上有皱纹但不多。表情很平静,像是个刚下长途马车的旅店老板娘。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了张阳一眼。
    就一眼。张阳瞬间理解了巴尔克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双眼睛的顏色很淡,灰蓝色,但瞳孔里有一种不正常的锐利,像是能把人从皮看到骨头。张阳前世见过无数领导干部,有温和的有威严的有装威严的,但没有一个的眼神是这样的——不是官威,不是杀气,是极度安静之下的精確。
    “你就是那个把教团改成商社的新首领?”阿格尼丝开口了。声音不尖不沉,语气跟问路差不多。
    “张阳,晨曦综合商社总经理。”
    阿格尼丝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介於认可和审视之间。“我听赛琳娜在信里提过你。她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过奖了。”
    “不是夸你,”阿格尼丝收回目光,“有意思的人通常死得快。”
    场面冷了一瞬。张阳面不改色。他前世在集团见过太多这类“见面先给下马威”的董事,应对策略就一条:不打不骂,不卑不亢,该办事办事。
    “首席远道而来,先休息?还是先去看东西?”
    “直接去看,”阿格尼丝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她转过身,看著那辆黑色马车后面的封闭货厢。“不过先给你看样东西。”
    车夫跳下来,走到货厢边上。他的动作很慢,掀开斗篷的时候露出一双布满烧伤疤痕的手——那双手的指甲盖全是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过。
    封印锁被一道道打开。铅门掀开的瞬间,一股寒气从货厢里涌出,带著消毒药水和陈年金属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货厢里是一口棺材。
    不,准確地说,是一个铅制的长方体密封容器,外形跟石棺差不多,尺寸不大,看上去像是给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用的。盖子中央镶嵌著一块巴掌大的水晶观测窗,透过那层水晶能隱约看到里面液体折射的微光。液体是琥珀色的,粘稠得像没兑水的蜂蜜,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悬浮在其中。
    “这是什么?”张阳问。
    “白堊镇最后一批遇难者的遗骸,”阿格尼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个旧档案的编號,“四十年前从菌丝清理队手里抢救出来的。大部分遗体当时已经只剩空壳了,只有这一具——菌丝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抽乾养分就被铅封装了,保留了部分组织活性。”
    她走到棺边,把一只手放在水晶观测窗上。
    “四十年来,里面的东西没有腐烂。不但没有腐烂,每隔几年就会长一次。”
    张阳重新看向观测窗。琥珀色的液体里,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如果那还能被称为“人形”的话——表面上有一层极细的白丝,在液体里缓慢地漂动著,像是在呼吸。那些白丝的形態,跟配方b田里那株白色嫩芽的菌丝,一模一样。
    “首席,”他收回目光,“封印底下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阿格尼丝说,“正教会的档案里称之为『净骸』,除此之外什么记载都没有。临行前我翻了一个通宵,上溯到四百年前的所有仲裁记录——没有任何关於它的详细描述。只提到一句话。”
    “『不可使其接触任何形式的生命能量。』”
    张阳沉默了一瞬。
    “配方b的菌丝抢夺的是种子的养分——那如果接触到人的话呢?”
    “不会马上死。菌丝侵入的速度取决於宿主的生命能量密度,”阿格尼丝关上货厢的门,重新锁好封印,“普通人从接触到丧失行动能力,大概三到五天。有较强魔力的人会慢一些。但目前为止,没有解药,也没有能在感染后清除菌丝的先例,唯一的办法只有预防——不让孢子萌发。”
    他们往地下室走的时候,张阳注意到赛琳娜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巡查使今天从见到导师开始就没怎么说过话,表情管理倒是到位,但紧握剑柄的指节暴露了她的紧张。
    张阳放慢脚步,跟她並排走了一段。
    “首席裁判长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赛琳娜压低声音,“她对任何人都不会提前打招呼。有一次她去东境视察,提前四天到了,当地主教还在山下的温泉泡著。”
    “你怕她?”
    赛琳娜沉默了。张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是怕,”她说,“是欠她一条命……两条。”
    地下室铁门打开的时候,格尔曼已经在里面候著了。老炼金术士今天穿了一身乾净袍子,头髮也梳过,显然是对“首席裁判长”这个名头做了充足的敬畏准备。但他抬头看到阿格尼丝的脸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那种僵不是紧张,是认出了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格尔曼的声音变了调,“是你。四十年前——白堊镇的调查报告——你当时是——”
    “档案管理员,”阿格尼丝说,语气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追忆的东西,“那个把调查报告从地下档案室偷出来给你看的修女。对,是我。”
    “你说你当时只是个三级书记员!”
    “骗你的。我当时已经是裁判长了,只是没穿制服。”
    格尔曼差点栽倒在地上。
    阿格尼丝看见四十年前打过配合的熟人,难得开了个玩笑:“这句也是骗你的。”
    阿格尼丝的下巴往铅箱那边抬了一下,“打开。”
    格尔曼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四十年了,他以为自己在最底层的地下实验室里搞违禁研究已经是人生最见不得光的时刻,谁能想到自己的线人就是异端裁判所的老大。他掏出钥匙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张阳伸手帮他稳住了。
    铅箱在桌上打开。白色嫩芽在铅板的夹层里依然完好,螺旋状的芽尖甚至比早上又往上躥了一小截。它周围的灰色土壤已经扩散到巴掌大了。
    阿格尼丝俯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片极薄的银片,小心翼翼地颳了一点灰色土壤的粉末。她把银片凑到油灯下看了片刻,然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你们用铅板封了多久了?”她问。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大约一天多八个小时。”格尔曼说。
    “铅封有效,但不太够,”阿格尼丝把银片上的粉末弹掉,直起身,“这株幼苗的生长速度已经慢下来了,但没有停止。说明铅能压制菌丝的魔力活性,但压制不了它的物理生长。”
    这个结论跟张阳的直觉判断一致。他前世在听报告的时候接触过核废料处置方案的背景资料,知道一个基本原理:屏蔽材料和隔离材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铅板能隔断苍银菌丝的“魔力纽带”,但菌丝本身是有机物,它可以通过吸收周围的有机质继续生长——就像核废料还在持续发热,不会因为被铅封了就不放热。
    “能烧吗?”张阳问。
    “目前已知的任何火焰都点不著菌丝——白堊镇那次,主教让人泼了二十桶沥青,浇在上面点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烧掉。只有用圣光才能灼烧掉一点点——但效率太低了,那么大范围的白色菌丝怕是得把光明神请出来。”
    “那怎么毁掉?”
    “已知的唯一办法,”阿格尼丝看著他,“是把菌丝连同宿主彻底沉入液態铅。但液態铅的工艺和设备,你们现在没有,几天之內也造不出来。”阿格尼丝顿了顿。
    “造出来了也不够量。”
    张阳在心里记下了一笔——以后一定要搞,但不是立刻,眼下有更重要的工作。
    “首席,你今天让我看那口棺材,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的意思是,在液態铅方案不可行的情况下,你们目前没有彻底消灭菌丝的手段。我们需要先把它拖住,搞清楚它的弱点,”阿格尼丝说,“而现在唯一有可能提供线索的——”
    “是封印本身,”张阳接上,“你需要我们协助你调查封印核心。”
    不是为了正教会,不是为了功劳。是因为一旦封印破裂,所有人都得死。一个让异端裁判所首席裁判长寧可跟通缉犯组织合作也要解决的危机,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但张阳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著铅箱里那株仍在缓慢生长的白色嫩芽,芽尖的萤光在油灯下一闪一闪,像是在呼吸。配方b的矿粉来自后山探井,探井深度三十多米,碰到了苍银矿层。赛琳娜的护符在后山区域的温度是最高的。老林子的白骨埋了二十年以上,位置恰好在后山到驻地之间。封印的核心在哪里已经不需要猜测了,就是后山。但封印底下封的到底是什么?
    “首席,”他抬起头,“封印的位置我可以明天就带你去查。但在这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说。”
    “档案里对封印底下的东西只记了一句话——『不可使其接触任何形式的生命能量』。但四十年前白堊镇的菌丝接触了生命能量之后,除了吞噬,它有没有表现出任何——类似『目的』的东西?”
    阿格尼丝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显然比她预期的要深入得多。她把手里的银片放回桌上,重新审视了一遍面前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你问了一个四十年来没有人问过的问题,”她说,“档案里没有答案。但我在白堊镇的废墟上待了三天,菌丝覆盖的地方——所有尸体都是完整的。没有一具被撕咬过。它们只是被抽乾,,了。”
    她顿了顿。
    “那不是进食。”
    那是某种更接近提取的过程。张阳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前世的概念——提取。如果菌丝的目的不是吞噬生命,而是从生命体中提取某种特定的东西,那它在找什么?
    张阳下了决定。明天上山,查封印核心。格尔曼的液態铅炉同步开建。教团全部转入三级戒备——不发通知,直接把巡逻和预警全部安排到位。首席裁判长那辆黑色马车和车夫安排到驻地东侧的独立石屋——离地下室近,离后山也近。
    没有人反对。连赛琳娜也只是握紧又鬆开了剑柄,什么都没说。
    走廊里只剩下他和阿格尼丝两个人。首席裁判长的手搭在那口小铅棺的水晶观测窗上。琥珀色的液体里,白色菌丝仍在一明一暗地律动著,像是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靠夺走生命来维持的灯。
    “四十年前,我在它的废墟上跪了整整一夜,”阿格尼丝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当时我向光明神起誓,绝不让同样的灾难发生第二次。”
    她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不是锐利的东西。疲惫。
    “四十年后,它要来了。”
    她把手从棺盖上移开。
    “而我能用的居然是一群刚改为商社的异端。”
    “……世界真会开玩笑,”张阳说。
    月光照在灰烬领的荒原上,也照在后山那条被植被掩盖了不知多少年的裂隙上。月光照不进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耐心地,向地面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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