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的风裹著兽粪和血腥味。
顾长生站在祭坛上,脚下是龟裂的青石,面前是族长顾天雄手里那块验骨石。验骨石通体莹白,像死人的眼珠子。
台下乌泱泱站著全族子弟。没有人说话,但顾长生听得见那些呼吸——压得极轻,像一群狼在等头鹿断气。
验骨石贴上他额头。
三息。
五息。
石头毫无反应,连一丝微光都不曾泛起。
“空骨。”
顾天雄吐出这两个字时,祭坛下爆发出鬨笑。笑的最大声的是顾烈,他新娶的媳妇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顾长生走下祭坛。他的左手虎口上,印著一排渗血的牙印。
这是他第三次被测出空骨。也是最后一次——按族规,满十六岁仍不能修行者,將被剥夺姓氏,逐出本家。
没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禁地。
断骨崖。
这个地方连族內最勇的猎人都不敢进。传说万年前有神魔在此陨落,骸骨化山,怨气凝雾。顾长生七岁时曾偷偷跑到崖边,被顾天雄吊起来抽了二十鞭。
今天他直接走进了雾里。
雾很浓,裹著一种说不出的气味——不是腐臭,而是类似於烧焦的骨头碾成粉末后,掺进铁锈水里的味道。
他走到崖边,仰头看天。
不是想死。
只是需要找个绝对安静的地方,想明白一件事——如果天地间真有修行之路,为什么偏偏给他配了一副不能容纳灵气的骨骼?
就在这时,天亮了。
不,是一颗流星亮了。
它撕开云层,拖著黑色的尾焰——对,是黑色,像一道被刀划开的口子,滴落的不是血,是深渊。顾长生瞳孔猛缩。
流星砸进了三里外的密林。
衝击波让他整个人腾空,后背撞上一棵铁树。他听见骨头髮出“咔嚓”的脆响,胸口一闷,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换作旁人,早转身跑了。
顾长生擦了擦嘴角的血,朝著陨坑走去。
坑很大,能埋十头蛮牛。
坑底躺著一具骸骨。
黑色的骨头,每一根都散发著金属光泽,像被某种力量淬炼过千年。骸骨呈仰躺姿態,双臂高举,十指朝天,仿佛临死前还在托举著什么。它的胸腔中央,插著一根不属於它的骨头——
那是一截手指骨。
洁白如玉,纤细修长,与庞大的黑色骸骨格格不入。它的尖端刺穿了胸骨,仿佛曾被某人用尽全力钉了进去。
顾长生盯著那截指骨。
它泛著微弱的光,光晕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
他应该害怕。但他只是下意识咬住左手虎口,牙齿刺入旧伤疤,剧痛让神智清醒了些。
然后他跳进了坑底。
指骨近在咫尺。
它在呼唤他吗?还是他的错觉?
顾长生伸出手。手指触碰到指骨的一剎那——
它动了。
指骨化作一道白光,钻入他的右手食指。
顾长生的身体弓成一只虾,每一寸骨骼都在尖叫。那不是痛,是一种比痛更恐怖的东西——像有人拿著銼刀,一点一点刮他的骨膜,边刮边往里面灌岩浆。
他咬破虎口,血顺著下巴滴在骸骨上。
意识模糊前最后一刻,他听见——
“终於……等到一具空著的棺材了。”
声音苍老,沙哑,像两块骨头互相摩擦。
下一秒,顾长生仰头栽倒,正好躺进了那具黑色骸骨的胸腔里,像一个被人放回摇篮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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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之外,大荒。
顾烈的猎队正在追杀一头铁背苍狼。苍狼跑到了断骨崖边缘,突然四腿一软,匍匐在地,发出狗一样的呜咽。
顾烈举弓的手僵在半空。
不止是苍狼,所有坐骑——烈风驹、独角蛮牛,甚至拉货的驼兽,全部跪伏。
大地震动。
断骨崖的方向,一道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把云层捅出一个窟窿。光柱里,隱约能看见无数具骸骨的虚影,它们背对苍生,面朝同一个方向,单膝跪地。
顾烈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想起族谱里记载的一句话:
“万骨朝宗,必有禁忌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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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坑深处。
顾长生醒来时,天已全黑。
他坐起来,发现身下的黑色骸骨已碎成齏粉。只有右手食指,泛著淡淡的萤光。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没有变强。
骨骼依然空荡荡,毫无灵气流动的痕跡。
但他耳边,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子,你的骨,不是空骨,是噬神骨。”
“天下万骨皆可容灵气,唯独你的骨,只能吞一种东西——”声音顿了顿,像在压抑什么情绪,“神骨。”
顾长生怔在原地。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萤光已隱去,只剩指尖一点冰凉的触感。
“第一块禁忌之骨·破阵指骨,已归位。”
“剩下的十二块,老夫会在你前进的路上,一一指引你找到它们。”
声音沉寂下去。
顾长生忽然开口:“你到底是谁?”
密林的风吹过陨坑,捲起黑色骨灰,在他脚边打著旋。
良久,那个声音才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是嘲讽?是苍凉?还是对某个遥远到无法追溯的时代的弔唁:
“我?”
“我是被你踩在脚下的这片骨灰。”
“——万年前,死於神族『净化』的人族第一强者,顾长渊。”
顾长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顾长渊。
族谱第一页被撕掉的那个名字。
他的太祖父。
“欢迎回来,”苍老的声音笑了,笑里带著万年都磨不平的恨意与期许,“我的骨,我的血,我留在这世上最后一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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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顶。
顾烈一行人终於赶到陨坑上方。
他们往下看时,只看到满坑的黑色骨灰,和一个站在灰烬中央的少年。
顾长生的右手食指,正点在他自己左手的虎口上。
指尖轻轻一碰——
那道跟隨了他十六年的牙印伤疤,碎了。
像打破一面从不曾存在过的镜子。
顾长生抬起头,与崖顶的顾烈四目相对。
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笑著说:
“顾烈哥,你胸口那块测灵石——”
顾烈下意识低头。
腰间掛著的测灵石,啪地一声,碎成了八瓣。
风止了。
顾长生走出陨坑,朝著族地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黑乎乎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泛著萤光的骨印。
像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脚下,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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