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
顾长生走回族地时,寨门上的守夜人正在打瞌睡。他跨过门槛,守夜人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去摸刀——看见是他,又把手缩了回去,嘴里嘟囔了句什么,翻个身继续睡。
没人拦他。
也没人看他。
被逐出本家的人,连被盘问的资格都没有。
顾长生回到自己的住处。一间土坯房,紧挨著猪圈和后山的粪池。夏天的东南风一吹,屋里全是酸臭,被褥常年潮得能拧出水。
他推开门。
地上摆著早上吃剩的半碗粟米粥,粥面上浮著一层灰,已经凉透了。他蹲下来,端起碗,一口一口往嘴里扒。粗瓷碗沿磕在牙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別急著吃饭。”
脑海中,顾长渊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看热闹的意味。
“顾长渊……真能行?”
顾长生放下碗,盯著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节修长,指甲缝里还嵌著从陨坑带回来的黑色骨灰,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试试不就知道了。”
“怎么试?”
“你床头那块石头就不错。”
顾长生扭头。床头垫著一块青石板,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是他三年前从溪边捡回来垫床脚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头。
他走过去,伸出手指。
食指轻点在青石表面。
指甲盖触到石头的瞬间——顾长生的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酥麻,像被细针扎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
是从骨头里。
像有人在他骨髓深处拨动了一根弦。嗡的一声,极轻极细,震得他后槽牙发酸。
青石板没碎。
它化了。
从指尖接触的那个点开始,裂纹像活物一样爬满整块石头。不是碎成几块,是碎成了粉末。石粉簌簌落下,堆在他的稻草蓆上,聚成一小堆,像筛过的麵粉。
顾长生低头看著那堆石粉,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灵气波动。
没有口诀心法。
甚至连“用力”这个动作都没有。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倒吸一口凉气”这种反应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绪。他只觉得后脑勺发麻,像有一盆冰水从颈椎浇到尾椎,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就……这就碎了?”
“破阵指,”顾长渊的声音慢悠悠响起,“第一重——碎器。点碎灵器以下的凡物,不费吹灰之力。等你找到第二块禁忌之骨,晋升第二重——破阵,能强行切断阵法符文的能量迴路。至於第三重嘛……”
声音顿了顿,顾长生的脑海里仿佛能看见他在摊手。
“灭了神族几个小辈再告诉你。”
顾长生没接话。
他盯著那堆石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举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
这只手,前天连族內最低等的灵器“测力石锁”都举不起来。顾烈单手能拎三个,他两只手抱一个都憋得脸红脖子粗,最后被顾烈的狐朋狗友一脚踹进泥坑里。
那些人踩著石锁,低头看他,说:“空骨的废物,也配摸灵器?你摸过的石头,都嫌脏。”
顾长生握紧手指。
指节咔咔作响。
石粉从他指缝间漏下,细细的,软软的,像时间被碾碎后的样子。
---
他走出土坯房。
天已经大亮,寨子里开始热闹起来。
炊烟混著烤兽肉的焦香,远处传来铁匠铺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几个小孩追著一只禿尾巴鸡从巷子口跑过去。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春季围猎。
每年三月,大荒各家族都会联合举办围猎大会,地点定在断骨崖以西的黑风林。猎物是黑风狼,成年体长八尺,獠牙含剧毒,一头价值二十块低品灵石。
各族的年轻子弟都要参加。一是歷练,二是比较——谁家猎得多,谁家脸上有光。排名垫底的,会被罚在明年开春祭祀时负责倒恭桶。
顾长生年年都去。
不是他愿意。
是族规——所有十六岁以下族人必须参加围猎,不得缺席。他连弃权都不行。
前年,他空手而归,被罚倒恭桶。去年,他还是空手而归,被罚洗猪圈。今年他十六了,按照规矩,围猎结束后的第二天,就要正式被逐出族谱。
“最后一天。”顾长生自言自语。
“最后一程。”顾长渊接话,声音里带著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
寨门外,猎队已经集结完毕。
顾烈骑在一匹烈风驹上,背上挎著一把雕骨弓,腰间掛著一柄兽骨短刀。他的坐骑通体赤红,鬃毛在阳光下泛著油光——这是族內仅有的三匹烈风驹之一,只有被评定为“四品灵骨”以上的天才才有资格骑乘。
他身边围著七八个人。顾昭、顾峰、顾元修、顾云娘——全是族內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其中顾昭是顾烈的堂弟,三品灵骨,擅长追踪术,在这群人里地位仅次於顾烈。
顾云娘则骑著一头皮毛雪白的独角蛮牛,手里握著一柄比她还高的铁胎弓。她是族內唯一一个女性猎手,性子烈得像匹野马,三品灵骨,专修箭术。
顾长生走出来时,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
然后移开目光。
不是无视。
是不屑到懒得无视。
顾烈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嘴角翘起一个不怎么友善的弧度:“空骨长生,今年打算猎几只?去年是零,前年是零,今年要不要猎一只负的——让狼把你叼走,也算咱们顾族出了个被狼吃掉的传奇?”
一片鬨笑。
顾云娘皱了皱眉,没笑。但也没替他说话。她只是拉了拉蛮牛的韁绳,往旁边挪了两步,像在避开什么晦气的东西。
顾长生没吭声。
他走到队列末尾,牵过一匹老得快掉牙的灰驮马,翻身坐上去。驮马的脊樑硌得他大腿生疼,韁绳被磨得起了毛边,握在手里沙沙的,像攥著一把骨头渣。
他的左手虎口上,旧伤疤已经裂了一道小口子,渗出米粒大的血珠。
顾长渊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小子,被人这么踩脸,你咽得下这口气?”
顾长生没说话。
只是把染血的虎口贴到唇边,轻轻舔了一下。
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苦的。
---
黑风林。
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破碎的光斑。空气里全是潮湿的腐叶味,混著某种动物粪便的酸臭,以及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猎队分散。
按照惯例,每人单独行动,猎杀自己的目標。
顾长生牵著灰驮马,往密林深处走。他没有像往年那样找棵大树躲起来等天黑,而是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身后的笑声和人声都听不见了。
他停下。
把驮马拴在一棵枯树上,活动了一下右手食指。
“黑风狼的弱点是什么?”
“全身都是弱点。”顾长渊答,“它的皮能扛得住普通刀剑,但扛不住你的手指。”
“怎么找?”
“不用找。”
“什么意思?”
“它们已经来了。”
顾长生猛地转身。
灌木丛里,六对幽绿的竖瞳正盯著他。
三头黑风狼。
体型比他记忆中更大。中间那头公狼肩高接近五尺,獠牙外翻,牙尖上掛著浑浊的涎水,滴在枯叶上,发出呲的一声轻响——落叶被腐蚀出一个小洞。
狼群的包围圈在缩小。
地面上的枯枝被踩得咔咔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空气里的腐叶味越来越浓,中间夹杂著狼身上特有的腥臊。
顾长生的右手食指开始发烫。
不是火烫,是一种从骨头深处往外涌的热流。指尖微微泛光,像在烧一根看不见的蜡烛。
公狼扑上来了。
八尺长的身躯腾空,獠牙直取他的咽喉。
顾长生没躲。
他伸出右手食指,对准狼口,直直点了过去。
黑风狼的獠牙能咬碎三品灵骨以下的所有东西——骨、肉、铁、石,它都咬得碎。
但它咬不碎这根手指。
指尖触到獠牙。
咔嚓。
獠牙从根部齐齐断裂,断口平滑如刀削。公狼的嘴巴还在继续咬合,但上牙和下牙之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公狼砸在地上,下巴脱臼般耷拉著,嘴里全是血沫。它挣扎著想站起来,前腿撑地,身体刚抬到一半,顾长生的手指点在了它的额头。
狼头碎了。
不是比石头硬,是比石头脆弱得多。
触感从指尖传回来——温热的,滑腻的,带著一股脑子特有的腥甜气。顾长生能清楚地感觉到骨头在指尖下变软、变脆、变成碎渣,就像一块被石磨碾过的豆腐。
剩下两头母狼转身就跑。
他追上去。
两步。
一拳。
一脚。
两条狼尸栽倒在枯叶堆里,四肢抽搐,尾巴僵直,眼珠暴突——每只狼眼眶正中央都有一个圆圆的小洞,深可见骨,边缘的骨茬白得像磨过的瓷片。
从开打到结束,不过三息。
顾长生站在三具狼尸中间,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节乾乾净净,连一滴血都没沾。
他的左手虎口却咬得更紧了,牙齿刺穿了旧伤疤,血顺著手腕淌进袖口。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像被压了十六年的石头,裂了第一条缝。
“感觉如何?”顾长渊问。
顾长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风吹乾了他虎口上的血。
“有点腥。”
他说完,弯腰拎起最大的那头狼尸,扛在肩上。
死狼比他预想的沉。
但他扛得很稳。
---
黑风林外,集合地。
顾烈已经出来了。
他猎了三头。两公一母,体型都不小。正指挥手下的猎奴剥皮抽筋,取獠牙换灵石。周围几个其他家族的猎手围著他,满脸堆笑地恭维。
“顾烈哥,今年又是头筹啊。”
“三头黑风狼,四品灵骨当真恐怖如斯。”
“顾族有烈哥在,迟早要压过赵族和韩族。”
顾烈嘴上谦虚,眼睛里藏不住的得意。他下意识往林子里瞥了一眼,想看看顾长生今年是空手还是被狼叼走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顾长生扛著狼尸,一步一步走出黑风林。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像脚下生了根。肩上那头公狼比他整个人还长,尾巴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血痕。
林外的声音,一瞬间全消失了。
剥皮的猎奴停下了刀。
恭维的各家子弟闭上了嘴。
顾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死死盯著那具狼尸——公狼,体型比他猎的那两头公狼加起来还大一圈。獠牙断了,额头正中央有一个规整的圆洞,像被什么东西一指点穿的。
“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说话的是顾昭,顾烈的堂弟。他眯著眼睛,鼻翼微微翕动,用力吸了吸气——三品灵骨赋予他的追踪术正在分析空气中残留的信息素。追踪术能捕捉猎物和人身上的灵气残留,越是高阶武器,残留越多。但他来回嗅了三次,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灵气残留。
那狼是怎么死的?
顾长生从顾烈身边走过,把狼尸丟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灰尘扬起。
他看也没看顾烈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老驮马。
顾烈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狼尸前,蹲下来检查那道致命的伤口。指尖触到狼额头的圆洞,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洞壁上的骨茬平滑得不像任何武器造成的,反而像被某种力量从內部瓦解了骨骼结构。
这不是运气。
这是一种他不认识的杀人手法。
“顾长生。”顾烈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这狼是谁帮你杀的?”
顾长生停住脚步。
他没转身,只是侧过头,露出半张脸:“我杀的。”
“你?”顾烈冷笑,“空骨也能杀狼?你拿什么杀的?你的牙?”
周围响起配合的笑声。
顾长生转过身来,面对顾烈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平静。不是压抑愤怒的那种平静,是一种像深潭水面的平静,冷而远,让顾烈莫名想起昨晚打翻的那盆洗脚水——看起来波澜不惊,却让地面湿了一大片。
“我的手指。”顾长生说。
他伸出右手,竖起食指。
顾烈盯著那根手指——修长、乾净,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黑色骨灰。看起来和原来没什么区別。
但他的后脊发凉。
具体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这小子今天不对劲。从头到脚都不对。好像壳子里换了一个人。
顾烈压下心里的异样,嗤笑一声:“你的手指?好,我就看看你这根手指,有多硬。”
他伸手抓向顾长生的食指。
五指张开,掌骨咔咔作响,青筋暴起。这一抓用了三成力——对付一个空骨废物,绰绰有余。
顾长生没躲。
他只是轻轻把食指往前一送。
指尖碰到顾烈的掌心。
嘭!
像一道闷雷在眾人耳膜里炸开。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震得几个修为低的猎手不由自主捂住了耳朵。
顾烈整个人倒飞出去。
骨碌碌在地上滚了三圈,后背撞上一棵松树,树冠哗啦啦抖落一地松针。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掌——掌心多了一个圆圆的白印,边缘泛青,像被烧红的烙铁轻轻烫了一下。
不是皮外伤。
是骨头疼。
掌骨深处传来一阵阵酸麻,像被什么东西震鬆了骨头的榫头,右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使不上劲。
顾烈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瞪著顾长生。
“这是什么妖术?”
周围所有人都在倒吸凉气。
顾昭第一个亮出灵器——一柄泛著青光的骨刃,刀身刻著三道灵纹。顾峰紧隨其后,从腰间拔出两把短戟。顾元修摸出一面兽骨盾牌,顾云娘的铁胎弓已经拉开一半。
“你到底是谁?”顾昭握著骨刃,刀尖指向顾长生。
顾长生看著他们手里的灵器。
忽然想起昨天在陨坑里看到的那一幕——庞大的黑色骸骨,胸口钉著一根洁白指骨,不知过了多少万年,那根手指依然死死地钉著。
他笑了笑。
“怎么,亮出灵器就能压我了?”
话音落。
一步踏出。
食指轻点在顾昭的骨刃上。
咔嚓。
骨刃断成两截,断面光滑如镜。
二话不说,反手又是一指。
顾峰的短戟碎了。戟柄上的灵纹来不及激发,就像被抽掉灯芯的油灯,瞬间熄灭。
第三指。
顾元修的兽骨盾牌化成粉末,骨粉簌簌落了满地。
第四指。
顾云娘弓弦上搭的灵骨箭,箭尖才对准顾长生,箭头就裂成了三瓣,从箭杆上脱落,掉在她脚面上。
顾长生站在四人中间,右手食指微微泛光。
他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顾昭面如死灰,顾峰双手发抖,顾元修倒退三步差点被自己的盾牌碎片绊倒。顾云娘瞪著手里只剩弓身的铁胎弓,下嘴唇咬得发白。
老驮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低头啃了一口路边的野草。
顾长生走回驮马旁边,翻身上马。马鞍硌得疼,但他什么也没说。
“明天,”他拉动韁绳,“把我名字从族谱上划掉的时候——记得划乾净点。”
驮马迈开步子,不急不慢地朝寨外走去。
身后,一群猎手鸦雀无声。
顾烈扶著松树站起来,右臂还在抖。他看著顾长生远去的背影,咬紧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给我查。”
“查清楚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昭蹲在地上,捡起自己骨刃的碎片。刀身內部的灵纹已经完全崩解,像被抽掉了脊樑的蛇,软塌塌地摊在掌心。
他的追踪术疯狂运转,鼻翼翕动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恐惧比疑惑更浓。
“烈哥……”
“他身上没有灵气。”
“一点都没有。”
顾烈的瞳孔猛地收缩。
---
夕阳把寨门拉成一道长长的黑影。
顾长生骑著老驮马,走出大荒顾族的领地。
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晚风从背后吹来,裹著炊烟和人声,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烤肉香。
他头也没回。
脑海里,顾长渊的声音又响起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今天的表演还算凑合。不过小子,你现在得罪的人,可不止一个顾族了。”
顾长生没接话。
过了好久,久到明月爬到头顶,他才忽然开口,对著夜空自言自语般地说:
“顾长渊,第二块骨,在哪?”
脑海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响起一个苍凉的笑声。
“往北走。黑石城。那里有一具骸骨,死在奔跑的路上。你的腿,就是它的下一处归宿。”
顾长生握紧韁绳。
驮马甩开老腿,向著北方小跑起来。
马蹄声碎。
月光把他单薄的影子,拉成一道笔直的线。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