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王玄蟾来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明明是清晨八点半,天边本该日出东升,可整座山却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死死笼罩。
乌云压顶、阴气冲天。
远远望去,整座龙虎山像是一座被活埋进黑暗里的死山。
没有鸟鸣,更没有熟悉的钟声。
甚至连风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王玄蟾站在山门前,喉咙一点点发紧。
这一路上,他的符纸用了大半,连桃木剑上的符纹都暗淡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山门上的“龙虎山天师府”六个鎏金大字,如今已经被黑气侵蚀得斑驳不堪,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啃过一样。
门前那两尊镇山石狮,一尊断了头。
另一尊,眼睛的位置被人挖空了。
王玄蟾的心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他一步一步走上青石阶。
鞋底踩在地上,发出空荡荡的迴响。
往日热闹的上清古镇已经荒无人烟,空气里反倒是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还有香灰烧尽后的焦味。
王玄蟾右手缓缓握住桃木剑,神经却紧绷著。
就在这时。
前方的山门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噠、噠、噠。
像有人赤著脚,在地上缓缓走动。
王玄蟾眼神骤冷:
“谁?!”
声音落下的瞬间,那脚步声停了。
下一秒、一个穿著青色道袍的小道童,缓缓从转角后走了出来。
约莫十三四岁,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里还抱著一把带有缺口的木剑。
他抬起头,看见王玄蟾的瞬间,眼睛猛地红了。
“王……王师兄?”
王玄蟾瞳孔骤然一缩。
“小七?!”
这是山上负责打扫山门的小道童,平日里最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想不到时隔几年再次见面会是这个样子。
现在的小七,整个人瘦得像纸一样,嘴唇发青,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都没睡过觉。
他踉踉蹌蹌跑过来,声音都带著哭腔。
“王师兄……你终於回来了……”
“师父呢?”
王玄蟾没有丝毫放鬆,迫切的问道:
“他.....”
听到王玄蟾问到师父,小七他反而更是嚎啕大哭起来:
王玄蟾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七脸色惨白,声音发抖。
“井……井开了。”
“前天夜里,伏魔殿的锁链断了三根,井里的东西差点爬出来,是掌教真人带著所有长老拼命压住了它。”
“可从那以后,整座龙虎山就被阴气封山,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听到小七的解释之后,王玄蟾一时间不敢相信。
龙虎山光是紫袍高功就有四个,还有鼎字辈的邱道长镇著。
怎么可能那么快就被突破了?
小七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
“邱老祖在去年暑旬的时候羽化了~李师伯又出去云游一直未归,导致山上人手不够。”
王玄蟾听到这里脑袋不由得嗡的一声,这样的话山上的紫袍高功就只剩下掌教和师父两个人了。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得嚇人。
“我师父呢?”
小七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
“师祖他……还在伏魔殿。”
“可大家都说,他可能已经……”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来。
可王玄蟾已经明白了。
他缓缓鬆开手,整个人安静得可怕。
那种安静,比暴怒更让人害怕。
小七擦了擦眼泪,急忙说道:
“王师兄,掌教真人说过,如果你回来,第一时间去祖师殿找他。”
“他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王玄蟾抬头,看向山顶祖师殿的方向。
黑气最浓的地方,也是整座龙虎山阴气匯聚的中心。
他缓缓点头:
“带路。”
小七咬著牙点头,转身往山上跑去。
一路上,曾经熟悉的龙虎山,如今满目疮痍。
符阵崩裂,香炉翻倒,同道师兄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倒一片。
地上到处都是烧焦的黄符和暗红色的血跡。
就连祖师殿前那棵活了几百年的老槐树,竟然已经彻底枯死。
树皮裂开,像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越往上走,阴气越重。
空气都像灌了铅一样,让人呼吸困难。
王玄蟾一步一步往前走,脸色越来越冷。
终於,祖师殿到了。
外面大门半开,里面灯火通明。
可那光,却照不出半点暖意。
小七站在门口,声音发颤:
“掌教真人……就在里面。”
王玄蟾抬起头,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瞬间,他看见大殿中央一个鬚髮皆白、身披紫金法袍的老人,正盘膝坐在三清祖师像前。
而他的面前,整整摆著十三块新的灵牌。
最前面那块,赫然写著四个字——清虚张志坚真人。
王玄蟾陡然瞪大双眼,看来他的师父已经.....
还不等他继续想下去,一道苍老的声音就已经从他的前方传来:
“回来了?”
王玄蟾生硬的点了点头,他可以感觉到面前的老人已经气若游丝。
就连说话都要硬靠著丹田中的真气用力向上托著才能勉强发出声音:
“师祖~我师父他.....”
“放心~你师父至少还活著!”
“您说什么?!”
王玄蟾喜出望外:
“你不用高兴的太早,看到眼前的这个阵法了吗?”
在掌教的提醒下,王玄蟾才发现不远处地上的八卦图上每一个宫格都摆满了油灯,共七七四十九盏。
“这个正是当年汉末时期诸葛武侯所留下的七星灯阵。”
“七星灯阵?!”
王玄蟾有些不敢置信,这个东西想不到居然是真的。
“没错,它们正连著你师父等十三个人的性命。”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七星灯阵:
“这是我师父的命灯,那一直.....”
“你那点心思还是趁早打消为好,连诸葛武侯都难以逃过天命,又何况我们这些后人,这些灯迟早会灭的,或许一天,或许几年,这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王玄蟾的手猛地攥紧了:
掌教轻轻嘆了一口气:
“现在他们十三个人根本走不出伏魔殿,你记住『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说到这里,掌教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嘴角有丝丝黑血渗出。
“师祖!”
王玄蟾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几步搀住掌教的手。
就在他的手搭在掌教身体上的时候,无意中探到了他的脉象。
这是?!
王玄蟾的脸色,瞬间变了。
脉象虚浮,时断时续,丹田气海几乎枯竭,经脉之中阴煞之气横衝直撞,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腐蚀过一样。
最可怕的是——命火將熄。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內伤。
这是拿命在镇井!
王玄蟾猛地抬头,死死盯著掌教真人。
“您也下过井?!”
掌教缓缓擦去嘴角的黑血,反倒笑了笑。
那笑容苍老得像一截快要燃尽的枯木。
掌教真人的目光开始逐渐涣散,已经看不清王玄蟾的面容,只是喃喃自语:
“我若不下井,他们撑不到现在.....北宋时期,先祖洪太尉硬闯伏魔殿放出一百零八位魔星,现在因果循环也该我把自己搭进去.....”
说到因果循环的时候,掌教真人深深的看了王玄蟾虚影一眼。
隨即將手探进自己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递到王玄蟾的手里:
“拿著~要是想要救你的师父,就....就去茅山和阁皂山.....那里....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掌教真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硬生生的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师祖.....”
王玄蟾目眥欲裂,眼睁睁的看著掌教师祖在自己的怀里,眼神渐渐失去神采。
他强忍住悲痛,颤抖著將师祖给他的包袱打开。
里面只放著一枚古旧的铜印。
虽然不过巴掌大小,却沉得惊人,像是压著整座龙虎山六百年的气运。
印身斑驳发黑,边角早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四周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如髮丝的雷纹与符籙,像是无数道封印一层一层缠绕其上。
而印底,只刻著两个古篆——天师。
龙虎山的香火此刻正式传到了王玄蟾的身上。
他郑重的朝著掌教真人的尸首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两行清泪从他的脸颊滑落。
“恭送掌教师祖羽化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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