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开了玩笑,道友还真叫我杀人?”苏洋摆手拒绝。
钱九日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洋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心跳也比刚才快了不少。
浩然正气在体內流转,將这个人的情绪波动一点一点地传递过来,那是痛苦,是愤怒,是委屈,是十多年积攒下来、无处可说的东西。
“我与你讲个故事吧。”钱九日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苏洋默认地点点头,他很好奇为什么这个二十七岁渡劫境的天才会有这么悲惨的情绪。
钱九日在床边坐了下来,床板“嘎吱”响了一声,这人的身子很沉,像背著一座看不见的山。
“在仙界,有个小门派,叫正阳宗。”
“正阳宗不大,宗主是个真仙境的小老头,脾气古怪,爱喝酒,喝完酒就拉著弟子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来讲去就那么几件,弟子们都能背下来了,但谁也不说破,都装著头一回听。”
钱九日说到这里,语气轻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远得都快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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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宗有三个弟子,自小一起长大。一个是我,一个是我的好兄弟,还有一个是个姑娘。我们三个人,从穿开襠裤就在一块儿了,一起练功,一起挨罚,一起偷偷溜下山去镇上买糖葫芦。那时候穷,买一串三个人分,你咬一口我咬一口,谁也不嫌弃谁。”
“我那个兄弟,叫徐日天。”钱九日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明显僵了一下,“这名字起得好,他爹娘盼他日后能光宗耀祖,盼他能顶天立地。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小,认死理,一件事钻进去了就出不来。”
“那个姑娘呢?”苏洋好奇地问。
“叫程田。”
“我们三个一起长大,一起修炼。我修炼快些,先到了天仙中期,日天慢一些,一直在天仙初期晃荡,程田不快不慢,跟在我俩中间。日子就这么过著,宗门里上上下下都拿我们三个当亲传弟子看,宗主老头对我们也寄予厚望,说正阳宗以后就靠我们了。”
钱九日的声音慢慢沉了下去。
“后来……我和日天都喜欢上了程田。”
“我们俩追了她好久,日天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就知道干实事,程田练功受了伤,他比谁都急,满山遍野去找药,找到了药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捧著药蹲在程田门口,等了一宿不敢敲门,怕打扰她休息。”
“我跟他不一样。我嘴甜,会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程田心情不好的时候我能哄她笑,程田练功累了我就讲笑话逗她,日天那傻瓜,就会在旁边看著,跟著傻笑。”
苏洋听著,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最后程田选了我。”钱九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对日天说,你是个好人,但你不是我想嫁的人。”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日天那天没说话,转身走了。我以为他会生气,会找我打一架,但是他没有,他走了,第二天照常练功,照常跟我们说话,笑也笑闹也闹,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当时鬆了口气,以为他放下了。”钱九日忽然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响。
“我没有想到,他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心里头了。一天一天地压,一层一层地压,压到最后,压出来一个心结。那个心结一天比一天大,大到他自己都管不住了。”
“然后有一天,他修炼的时候走火入魔了。”
苏洋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修为开始暴涨。从天仙初期一路往上窜,天仙中期、天仙后期、真仙境、真仙中期、真仙后期、真仙巔峰……他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身上冒著黑气,见人就杀。”
“他就这样屠了正阳宗满门!”
苏洋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宗主老头,那个爱喝酒的小老头,被他拧断了脖子,教我们剑法的赵师叔,被他劈成了两半,每天给我们做饭的胖厨娘,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一剑穿心,还有那些师弟师妹们,最小的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就被他……被他……杀了…”
钱九日说不下去了,他低著头,双手捂著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钱九日才继续往下说,“我带著程田逃了出来,日天在后面追,追了三天三夜,程田那时候已经有了身孕,跑不动了。我知道,要是带著她一起跑,两个人都得死。”
“我把她託付给了我们另一个好友,叫刘景页。他在隔壁宗门当长老,家底厚,能护得住她。”
“然后我一个人引开了日天。”
“你引开他了吗?”
“引开了。”钱九日苦笑了一声,“我跟他打了一场,被打得半死。我知道打不过他,就跳下了凡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从仙界跳下来,穿过两界壁垒,浑身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修为也跌了,从真仙中期跌到了渡劫初期。你看看我现在这德行,渡劫初期,在仙界就是条虫子,谁都能踩一脚。”
“那这位徐日天呢?也跟你一起下来了吗?”
“对,他也下来了。”钱九日的语气变得冰冷,“他在下界建了个宗门,叫仙人宗。你知道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吗?就是告诉我,就算他到了凡界,他也是仙,我是人,我永远比不过他。”
“然后就是不停的追杀。”钱九日说,“他派人满天下找我,找到了就杀。我的修为掉了这么多,打不过他的人,就只能跑。这些年我换了几十个地方,东躲西藏,跟条丧家犬一样。”
苏洋沉默了很长时间,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想起白天自己拦著钱九日不让他杀那个恶霸的样子,他讲了那么多道理,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满口仁义道德。
可那个恶霸欺负苏小小的时候,他除了讲道理,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钱九日杀了人,他拦著。
可钱九日当年眼睁睁看著自己宗门上上下下那些胜似亲人的同伴被杀了,谁来拦?
苏洋忽然觉得自己白天说的那些话挺可笑的。
“你说得对。”苏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白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只看到了你杀人,没看到你经歷过什么。”
或许,这就是书上所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因为这些东西,书上教不会。
他好像悟了,体內浩然正气变得更加地夯实。
钱九日摇了摇头,“你没有不对。”他的声音也缓了下来,“你说那些道理的时候,我想起以前的自己。我以前也信这些,觉得凡事都要讲规矩讲道理,可现在呢?道理讲了一辈子,该死的人还活著,该活的人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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