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会想著来找我？”
钱九日转过身，面对苏洋。
他的目光落在苏洋蒙著纱布的眼睛上，掠过他那张年轻却过分沉稳的脸，又落在他瘦削的身形和那双满是茧子的手上。
“老金说，只有你能帮我。”
“金叔？”苏洋怔了一下。
“对，就是那只天仙境大妖，老金说，你的身份不一般。”钱九日的声音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人，明知道稻草救不了命，还是死死攥著不放，“他说，只有你能杀了徐日天。”
苏洋沉默了很久，他不是在犹豫，是在想怎么回答。
他一个瞎子，经脉尽断，修为全废，体內那点浩然正气顶多算个结丹境。別说杀一个真仙巔峰的入魔修士，就是店里那个恶霸他也是勉强挡住。
可他张不开嘴拒绝，他说不出那个“不”字。
一个男人，眼睁睁看全宗被屠，妻离子散，兄弟入魔，从上界逃到下界，躲躲藏藏过了这么多年，最后找到一个瞎子文士，说只有你能帮我。
这话听著就像个笑话，可钱九日的语气不像在讲笑话。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希望，声音里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陈述，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什么都试过了，最后死马当活马医，来碰碰运气。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杀他？”苏洋问。
钱九日说：“老金说，你是妖王的后裔，不知道什么原因来到下界，加上你得到了文曲星赐福。”
苏洋愣了一下。
文曲星赐福，妖王后裔。
他想起当年在青牛村读《孟子》的时候，心里那股莫名的涌动。浩然正气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从一个瞎子文士体內长出一棵参天大树。
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读书读出来的。
现在想想，读书的人多了去了，读了一辈子书的人大有人在，为什么偏偏是他养出了浩然正气？
至於妖王后裔，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他现在连妖族血脉都没有。
“文曲星是什么？”苏洋索性跳过妖王后裔这个话题。
钱九日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
“天上星宿，掌天下文运。传说文曲星每隔千年会选一个人间弟子，赐其最纯正的浩然正气，让天下人都有书读。”
苏洋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
“所以你觉得，我身上有文曲星的赐福，就能杀得了真仙巔峰的入魔修士？”
钱九日没有回答。
苏洋自己都想笑了，別说真仙巔峰了，他连化气境修士都打不过。
“那你可找错人了。”苏洋平静地说。
“我没指望你现在就能帮我。”钱九日的语气很平淡，“老金说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只有你走的那条路，能走到那一步。”
苏洋没有接话，想到刚刚瓶颈的鬆动，无奈地嘆息一声：“今日因，他日果。待我有能力时自然帮你。”
“多谢！”钱九日作揖感谢。
“我走了。”钱九日走到窗边，一只脚踩上窗台，忽然停下来，“白天的事，我不该那么说你。”
苏洋摇了摇头，表示无妨。
“你说的是实话，我確实是瞎子。”他顿了顿，“但你说圣人言是屁话，这个我不认。”
钱九日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洋依然坐在床边，背脊挺得笔直，蒙著纱布的脸朝著钱九日的方向，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股劲，一股让人不太敢轻视的劲。
“圣人言读了有什么用我不知道。”苏洋说，“但至少能让我分得清对错。你杀那个恶霸，我知道你是对的，道理在我这边，可你杀他的方式不对，这个道理也在我这。”
“他欺负人该死，但你杀他之前，得让他知道他为什么该死，不然你一刀宰了他，他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下辈子投胎还是这个德性。”
钱九日站在窗台上，风吹著他的白衣猎猎作响。
他看著这个满脸沧桑的瞎子，忽然想起了从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信这些。
信道理，信规矩，信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可后来他信的东西全碎了。
“你信的东西，”钱九日的声音从风里传来，“但愿它別碎了，哈哈哈哈哈哈。”说完，他一纵身，消失在了这夜色里。
確认人真走后，苏洋才放下紧绷的神情，他长吁一口气。
“怎么？一个小小渡劫境把你嚇成这样？”一道熟悉的声音在窗边响起。
“我服了，金叔你怎么总是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苏洋显然是被嚇了一跳。
“你要帮他？”
“对，他帮鬆动了瓶颈，等我有能力后再帮他，就当是还了因果。”
“哎呦，你小子，现在还讲起因果来了。”
“你为什么叫他来找我，你觉得我这个瞎子凡人真的能弒仙？”
“我想让他做你的护道人，我马上就要飞升上界了，怕你在下界连个靠山都没有。”
“所以我答应还是明智之举？”苏洋没好气地说道。
“况且你確实可以帮他，等你飞升以后来妖界找我，你是妖王世子，家中隨便一个护卫就能解决这事。”
可惜苏洋是个瞎子，不然真想翻个白眼鄙视他。
金叔看著苏洋，摸了摸他的头，语气都软了不少，“孩子，我这次来是跟你道別的。”
“你要走吗？”
“对，我能感应到快到真仙的天劫了，等我渡完劫，我就要飞升上界了，以后没人罩著你咯。”
“我自己的路我自己会走，也知道该怎么走。”苏洋的声音明显颤抖了一下。
金叔恢復之前慵懒的语气说道：“我在上界等你，在下界遇见打不过的就跑，不丟人的。”
他自从被封印后便无亲无故，早已將这个小瞎子当做自己的亲人了，说实话，他捨不得这个善良的娃娃。
苏洋用小时候的语气对著金叔说道：“你这老傢伙狗嘴吐不出象牙来，本天才怎么可能被人追著打。”
“哈哈哈哈哈，好小子！”金叔第一次笑得这么放荡，眼角掛著亮晶晶的小珍珠，“走了！”
“金叔！”苏洋大声朝周围喊道。
“怎么了？”
“一路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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